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印度洋上的季风收了脾气,浪碎碎的,涌长长的。
泉州二号拖着一条白花花的水痕,稳稳当当地往西北方向走。没有再遇到风暴,没有再遇到荒岛,每天能看见的只有海,天,和海天之间那条细细的弧线。
阿桃不再睡那个小舱室了。船长室的铁架子床上,多了一个枕头。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她悄悄起来,先去看铁皮柜子里的豆芽。给绿豆芽换一遍水,给黄豆芽换一遍水,给豌豆苗洒一遍水。然后端着铜盆去水槽,打海水洗衣裳。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连发铳。铳身上又结了细细密密的盐霜。
“阿桃,你现在晚上都不回来睡了。”
阿桃搓衣裳的手没停。“回来了。只是早晨回来得早。”
“多早?”
“天没亮。”
阿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姐妹之间那种心知肚明。“王爷对你怎么样?”
“王爷对阿桃很好。”
“怎么个好法?”
阿桃想了想。“阿桃的牙不肿了。阿桃的腰不疼了。阿桃晚上睡在王爷旁边,王爷不打鼾,不抢被子,不翻身压到阿桃的头发。王爷睡得很规矩。”
“就这些?”
阿桃的脸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
阿水端详着她的脸。
“阿桃,你的脸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在交趾,在黎府,在码头上。你的脸是白的,可那种白,是没力气的白。现在你的脸,是亮的。不是抹了脂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阿桃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有皂角水的碱味。
“阿桃也不知道。阿桃只是觉得,每天睁开眼睛,有事情做。豆芽要换水,衣裳要搓,王爷的肩颈要揉。晚上躺在王爷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第二天又睁开眼睛,又有事情做。阿桃以前不知道,人活着可以这样。”
“什么样?”
“有盼头的样子。”
阿金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小锅刚煮好的暹罗米粉。
“阿桃姐,王爷说今天中午在甲板上吃。让阿金煮一锅米粉,酸辣的。王爷说,阿桃姐这些天瘦了,要多吃。”
阿桃接过碗。汤是酸辣的,香茅和柠檬叶的味道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她端着碗,蹲在船舷边上,一口一口地吸米粉。
阿水和阿金也端着碗,蹲在旁边。三个女人并排蹲着,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飘扬扬的。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
印度洋的太阳,比交趾的还烈,晒在铁甲板上,烫得能煎鱼。李晨脱了短褐,跳进船尾那个铁皮泳池里。池水是抽上来的海水,凉凉的。
他在池子里游了十几个来回,蛙泳,胳膊划开水面,腿蹬着。游完了趴在池沿上,胳膊搭在铁板上,大口地喘气。
阿桃端着铜盆走过来,盆里是淡水。她拿手巾蘸了淡水,拧干,展开,按在李晨后背上。脊梁中线从大椎穴往下,一条线擦下来。
“王爷,你每天游完了都趴在这儿。阿桃给你擦背。阿桃擦了多少天了?”
李晨想了想。“从交趾出来,快三十天了吧。”
“三十天。阿桃想问你一件事。”
“说。”
“王爷以前在潜龙的时候,也是天天游泳吗?”
“天天游。潜龙城外有一条河,河水清,从山上流下来的。冬天也游。冬天河水冰,下去的时候身子像被针扎。游一会儿就不冰了。起来的时候,浑身发烫,冷风吹过来也不冷。”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
“王爷这么好的身子,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以前在靠山村,也是瘦的。后来每天游,每天练,肌肉就长起来了。”
“阿桃以前在黎府,见过黎老爷的身子。软的,像个装满水的皮囊。黎老爷从来不游泳,也从来不干活。他连走路都懒,从水榭到花厅,才几步路,他也要坐轿子。阿桃以前以为,有钱人都是那样的。后来上了王爷的船,才知道不是。王爷比黎老爷有钱,王爷有铁船,有大炮,有整个南洋的商行。可王爷还天天游泳。”
她把手巾放进铜盆里又绞了一把。
“阿桃现在知道了。身子硬,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练的。阿桃以前腰疼,以为是命。后来跟王爷学了游泳,腰不疼了。阿桃现在不认命。”
李晨翻了个身,靠在池沿上。
“阿桃,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
“哪一点?”
“就是你现在说的这句话——不认命。”
阿桃低下头,手巾在铜盆里轻轻搓着。
“阿桃认了十几年命。在稻田里捡稻穗,阿桃认命。在黎府伺候黎老爷,阿桃认命。在码头上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阿桃认命。阿桃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后来遇到了王爷,阿桃不认了。”
晚上。星星出来了。
印度洋上的星星,比交趾的亮,比南洋的密。银河从船头横跨到船尾,白蒙蒙的一条。
李晨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六分仪,仰头看星。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的。
阿桃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