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看我们现在在哪儿。”
“看星星能知道在哪儿?”
“能。你看那颗最亮的——南十字座。在南半球看不见北极星,就看它。它往下偏多少度,我们就离赤道有多远。现在我算出我们已经在北纬几度了,再过十几天,就能看见锡兰的海岸线。”
阿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星星亮晶晶的,看上去都差不多。她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可她喜欢看。
“王爷,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李晨放下六分仪。
“不是天生的。是学的。我以前在靠山村没有书,后来有了《万衍百科概要》,有了北大学堂的教材,一点一点看,一点一点记。看了十几年,记住了不少。还有很多没记住,还要继续看。”
“阿桃能学吗?”
“你想学什么?”
阿桃想了想。
“阿桃想学看星星。不是学会自己看,是学会帮王爷看。王爷晚上站在甲板上,风大,手冷。阿桃可以帮王爷端六分仪,帮王爷记数字,帮王爷掌灯。阿桃学会了这些,王爷就能早点回舱里,早点休息,阿桃好给王爷揉肩膀。”
李晨伸出手,把六分仪递给她。
阿桃接过来,凉凉的铜壳子,掂在手里挺沉。
“水平线对齐,星星对上,读数。记下来。明天再记一次。两天记的数不一样,就说明船在走。走的方向和速度都知道了。”
“水平线,星星,读数。每天记。”
李晨点了点头。
阿桃把六分仪轻轻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阿桃这辈子,会看星星了。”
夜深了。
圆窗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铁架子的床沿上。阿桃侧身躺着,脸贴在李晨肩窝里,手指轻轻搭在他胸口,摸到左胸心跳的位置,停住了。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船舷外的浪。
“阿桃。”
“嗯。”
“你真的想生个孩子?”
阿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阿桃想了好久了。从交趾出来,阿桃就在想。阿桃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阿桃生的孩子,不是世子,不是郡主。可阿桃不在乎。阿桃只想生一个王爷的孩子。孩子长得像王爷,眉毛像,鼻子像,耳朵也像。阿桃每天抱着孩子看。看孩子,就是看王爷。”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船舷外的浪花碎在月光里。
“阿桃这辈子,有王爷,有孩子,有豆芽,有游泳池。阿桃够了。”
李晨伸手揽住她的腰。腰细,肋骨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阿桃,你想过孩子的名字没有?”
“没有。阿桃不识字,不会起名字。阿桃想,王爷给孩子起。”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叫海安。李海安。海上的海,平安的安。”
“海安。李海安。”
阿桃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浪花,拍在沙滩上,退了又涌。
“阿桃记住了。海上生的,要平平安安的。”
她把脸埋进李晨的肩窝里,眼泪淌下来了。不是难过,是欢喜。
第二天,阿桃在甲板上搓衣裳的时候,嘴里哼着歌。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交趾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
阿水蹲在旁边,又看了她一眼。
“阿桃,你今天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哼歌了。阿桃以前从来不哼歌。在码头上不哼,在黎府不哼,刚上船那几天也不哼。今天哼了。”
阿桃停下手里的衣裳,自己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哼歌。没想起来,嗓子自己就动了。
“阿水,阿桃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桃低下头,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纱衫被海水打湿了,贴在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弧度还没有,可她自己觉得已经有了。
“阿桃想要个孩子。王爷答应了。孩子叫海安。李海安。”
阿水的眼眶红了。不是替自己红,是替阿桃红。她伸手攥住阿桃的手,攥得紧紧的。
“阿桃,你会有孩子的。”
阿金也走过来,蹲在阿桃旁边。她伸出手,在阿桃小腹上轻轻放了一下。
“海安。好名字。阿金以后给孩子煮暹罗的姜汤。暹罗的女人,怀了孩子就喝姜汤。喝了姜汤,孩子壮。”
三个女人,蹲在船舷边上,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飘扬扬的。没有人再说话,只是蹲着。阿桃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放着。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朵白云,薄得像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