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锡兰王不年轻了。
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褶子,两道法令纹从鼻子两侧一直划到嘴角底下。
眼睛是深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黄光一照,像两颗泡在茶汤里的琥珀。
身上裹着金线绣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的也是狮子。头戴一顶白色的缠头,缠头上镶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
“你说你们从哪儿来?”锡兰王开口了。不是官话,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唐国话。不算流利,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李晨抱拳。“大炎。北边。”
“听过。”锡兰王点了点头。“很多年前,有一条大炎的船来过锡兰。船上有个高僧,叫法显。他在锡兰住了两年,天天参拜佛牙。我们锡兰人,到现在还记得他——他是好人。”
杰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百多年前的事了。一个东晋的和尚,去印度取经,回来的时候搭船偏了航,飘到锡兰。差点走了王爷您一模一样的路。”
李晨看着锡兰王。“锡兰王记得法显大师?”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孤王的祖父亲自抄写过。抄了七遍,传给孤王的父亲。孤王的父亲抄了七遍,传给孤王。孤王又抄了七遍,传给了公主。公主读佛经,比孤王还虔诚。”
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靠了些。“唐王,波斯在打仗。公主的事,唐王应该也听说了。你要去波斯,锡兰不拦。你想补给,锡兰也不收你的税。可你想护着那座破城——”
锡兰王的声音低下去,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看着李晨。“一千个男人。九百九十九个。墙里只剩下骨头。你要当第一千个吗?还是你手下有不怕死的勇士?”
李晨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画上那头最大的狮子。狮子张着嘴,獠牙露出来,眼睛是用金粉点的,被椰子油灯一照,亮得像活的。
“我想见公主。”
锡兰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拒绝。朝身边的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转身进了后殿。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殿的帘子掀开了。
公主站在帘子后面。
没有披金戴银。头发散着,长长的,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海。皮肤是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暖光一照,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眼睛是黑的,不是棕黑,是纯黑。嘴唇抿着,眉心没有朱砂。
脖子上挂的不是宝石项链,是一串菩提子磨成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磨得光润透亮,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柔光。
“你要见我?”公主说话了。不是交趾话,不是暹罗话,是官话。比锡兰王说得更好。
李晨微微怔了一下。“公主会说唐国话?”
“法显大师在锡兰住过两年。他留下的佛经,我读过。他教我们的先人,识字,念经,礼佛。唐国的话,锡兰的僧人都会一点。”
她顿了顿,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李晨。大炎的。”
“你要娶我?”
“我要去波斯。”
公主的眉毛动了一下。“去波斯,路过锡兰?”
“对。补给淡水,补充椰子,打听波斯战事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李晨看着她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可澄。
他看女人看了十三年,见过太多眼睛。苏小婉的眼睛是软的,楚玉的眼睛是韧的,孙采薇的眼睛是淡的,阎媚的眼睛是烈的。这个公主的眼睛,是裂的。不是碎,是裂。
像印度洋上的冰——极烈极刚的表层
“公主不想嫁人。”
公主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想死。这个虎关不是用来挑男人的,是用来求死的。你十七岁那年,父王要把你嫁给泰米尔酋长换太平。你不干。你不想嫁给酋长。你也不想嫁给任何人。你不怕被老虎吃掉——你就是想让老虎把你吃掉。死了,就不用嫁了。”
公主没有说话。嘴唇抿得发白。脖子上的菩提念珠在微微颤着。
“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里,有没有一章说——自杀犯戒?”
公主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看不见底的黑色裂开了。眼眶涌上一圈微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人逼过。当年鞑子过境,男人都死了。有人劝我跑。我没跑。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跑了以后,这辈子都会跑。我不跑,鞑子也没能杀得了我。”
李晨的声音平平的。“我不是来求亲的,我是来做生意的。我要去波斯找石油。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买卖公平。我不拿命赌你的婚事。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要在锡兰设一个商行。收锡兰的肉桂,收锡兰的宝石,收锡兰的椰油。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另外,我从波斯回来,带一个唐国的医生来。锡兰的产妇,十个有三个难产。我知道怎么剖腹取子,保住两条命。你的一个选择,换锡兰几十条人命。公主觉得这个买卖公不公平?”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椰子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后殿帘子后传来侍从细碎的脚步声。
“父王。”
锡兰王看着她。
“这个人,我不嫁。他不娶我。他不是为娶我来的。他是为做生意来的。他是佛派来的。佛说,杀生是罪——杀了他是罪,留着他是福。我要把福留给锡兰。”
她转过脸,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瞬。“我不杀他。他也不娶我。他要走了,去波斯。他还会回来。”
锡兰王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唐王,你赢了。你是第一个进了我的王宫,见了公主的面,最后带走的不是公主,而是满船淡水和椰子的人。”
李晨抱拳。“生意人。”
“生意人。”锡兰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在王宫里回荡,震得椰子油灯上的火苗跳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