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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南风渡(1 / 2)

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福,是个跑江湖的货郎,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怪事无数,却从没遇见过这般离奇的——那年南风吹起时,我在湘西苗寨得了一口棺材,棺中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胸口尚有余温,可她的脉搏已经停了整整三天。寨子里的人都说她是被“南风煞”带走的,要我赶紧把棺材烧掉。可我不信邪,偏要带着这口棺材上路。从那以后,南风再也没停过,每夜都有女人的哭声从棺材里传出来,而我的货担里,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婴儿的银锁、男人的旱烟袋、姑娘的红头绳。我开始发现,这口棺材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引来一场离奇的死亡,而死者的遗物,总会出现在我的货担里。直到有一天,棺材里的女人坐了起来,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三福,你还认得我吗?”

正文

我叫陈三福,湘阴县人氏,祖上三代都是货郎,挑着一副箩筐走遍了湘西七十二寨。

这话说起来要追溯到民国二十三年,那年的南风来得格外早。正月里才打春,二月的南风就呼呼地吹,吹得人骨头缝里发痒。我们这一行有句老话,叫“北风收摊,南风上路”,意思是北风起了就该猫冬,南风来了才动身。可那年南风邪性,吹得树枝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哭。

我从乾州挑了一担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沿着官道往西走,打算赶在三月三苗家姐妹节前到凤凰厅一带。走到第三天傍晚,天边起了乌云,一团一团的,像浸了墨的棉花。我寻思着找个地方落脚,抬眼就看见山坳里露出几片瓦檐,是个苗寨。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黑黢黢地戳在半山腰,像一排缺了牙的嘴。我顺着石阶往上走,却没听见狗叫,也没看见人。往常这时候,寨子里该是炊烟袅袅,娃儿在晒谷场上追鸡撵狗,可那天静得瘆人,只有南风呜呜地灌进巷子,吹得各家门口挂的苞谷棒子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响声。

我正纳闷,就看见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走近了一看,人群中间架着一堆柴火,柴火上搁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是新打的,白木茬子还没上漆,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铺着红彤彤的嫁衣,像一摊凝固的血。我踮脚往里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上盖着一块红布,看不见面容,但身子纤细,手指白得像葱根,十指尖尖,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绣工极精细,领口袖口都滚着金线,可那嫁衣的样式我认得,不是苗家打扮,倒像是我们汉人姑娘出嫁的装束。

一个穿黑苗衣的老头儿站在棺材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苗家送煞的咒语。他念完了,把火把往柴堆上一扔,枯柴沾了火,呼地一下蹿起老高。

“慢着!”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拨开人群就冲了进去。

老头儿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外乡人,走开!这是南风煞,不烧掉,全寨人都要死!”

我说:“人还没死透,你们就要烧?”

我方才趁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探过那女人的手腕——皮肤虽凉,但骨节处还有一丝温气,像是深冬里将灭未灭的炭火。我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头儿脸色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死了三天了,脉搏早就停了。这是南风煞把她吹回来的,是尸变!你知不知道,她死的那天晚上,寨子里所有的狗都叫了一夜,第二天全死了,七窍流血。第三天,井水变红了。你要是拦着,你就是全寨的仇人!”

我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人,又看了看老头儿手里的火把,忽然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疯——“这棺材,我买了。你们别烧,我连夜带走。”

老头儿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沉默了很久,老头儿叹了口气,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外乡人,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你要带就带,但有一个条件——今晚就走,不能留在寨子里过夜。还有,路上不管听见棺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

我给了他三块大洋,把货担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腾出地方,又找寨子里的人借了根麻绳,把棺材捆在扁担上。棺材不大,是薄板子打的,约莫四尺来长,我估摸着连人带棺也就百十来斤,挑起来倒也吃得消。

临行前,老头儿塞给我一包东西,用黄纸包着,沉甸甸的。他说:“这是朱砂和黑狗血拌的糯米,你撒在棺材盖上,每隔十里撒一把。如果糯米变黑了,就说明煞气还在,你要加快脚步。如果糯米变红了——那就把棺材扔了,自己逃命。”

我把黄纸包揣进怀里,挑起棺材就上了路。

南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我身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山路明晃晃的。我挑着棺材走夜路,心里头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货郎这行当,什么怪事没见过?早年间我在湘东走货,还遇见过狐狸精点灯呢。我给自己壮胆,嘴里哼起了花鼓戏:“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东——”

刚哼了两句,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

我的歌声戛然而止,脚步骤然顿住。山风穿过路边的竹林,发出竹节碰撞的咔咔声,更显得那声响清晰异常。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又没了动静。我心想大概是棺材板子热胀冷缩,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座石桥边。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涧,乱石嶙峋,月光照在石头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我放下担子歇脚,从怀里掏出老头儿给的黄纸包,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棺材盖上。糯米白花花的,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变色,还是白的。

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起来。刚抽了两口,棺材里又响了。

这回不是指甲划木头的声音,而是一声叹息。

我听得真真切切,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幽幽的,长长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带着无尽的哀怨。我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告诉自己,陈三福,你走南闯北二十年,连死人都不怕,还怕一声叹气?可我的手还是抖。我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推了推棺材盖。

棺材盖没钉死,只是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盖着红布的脸上。红布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人在呼吸。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确实在起伏,很缓慢,但很均匀。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怎么会呼吸?

我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红布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手指刚碰到布角,忽然一阵南风刮过来,呼啦一下把红布吹开了。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眉目如画,嘴唇红得像刚抹了胭脂。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散得像两潭死水。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什么话。

我认识这张脸。

不对,应该说,我认识这双眼睛。十四年前,在长沙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也有一个姑娘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那个姑娘叫沈若棠,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后来她家遭了变故,举家搬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之所以走南闯北做货郎,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找她。

可是,沈若棠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三十岁了。棺材里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是她。但这眉眼,这嘴角的弧度,简直和沈若棠一模一样。

我正愣神,棺材里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甲上凤仙花汁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十滴凝固的血珠。她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温热从骨头里透出来,像是冬天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我想挣脱,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枯井。我凑近了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三福……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飘在风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在心口上。

我大叫一声,猛地抽回手,往后一退,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石桥边上,脑袋后面肿了一个大包,疼得厉害。棺材还在原地,棺材盖合得好好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推开过。我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棺材里的女人。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棺材盖,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上盖着红布,一动不动。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也没有。皮肤冰凉,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揉了揉后脑勺的包,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我把棺材盖合上,重新捆好绳子,挑起担子继续赶路。走了没几步,发现脚边有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只银锁,小孩戴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周狗儿”。银锁很旧,上面的鎏金都磨掉了,但被人擦得很干净,像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物件。

我翻了翻货担,确定这不是我的东西。我的货担里全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从来没有收过这种东西。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它揣进怀里,继续赶路。

走了半天,到了下一个镇子,叫火烧坪。我在街上找了个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烧饼。刚咬了一口烧饼,就听见隔壁桌上两个老汉在聊天。

“听说了吗?上河村的周寡妇家出事了。”

“什么事?”

“她家那个独苗苗孙子,叫周狗儿的,昨晚上没了。好好的一个娃儿,能吃能睡,说没就没了。周寡妇哭得死去活来,说是半夜起来发现娃儿脸色发青,早就断了气。你说怪不怪,娃儿脖子上戴的那只银锁,也跟着不见了,翻遍了屋里屋外都没找着。”

我手里的烧饼啪嗒掉在桌上。

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锁,翻过来一看——“周狗儿”。

我把银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银锁上,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刚从人身上取下来不久,还带着体温。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棺材里的女人,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带走一个人的命?而死者最贴身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货担里?

我顾不上吃烧饼了,结了茶钱,挑起棺材就走。我心想,得找个地方把这口棺材处理掉,最好是扔到江里,让它顺水漂走,再也别来找我。

可说来也怪,我越是想扔掉它,就越是扔不掉。我走到江边,把棺材推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转身走了不到一里地,回头一看,棺材又好好地搁在路边,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找了一座悬崖,把棺材推下去,走了半天,它又出现在前面的岔路口。

我彻底放弃了。

就这样,我挑着棺材走了整整一个月。从湘西走到湘南,从湘南走到赣北。一路上,棺材里的女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再叹息,但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场离奇的死亡发生,而死者的遗物,总会出现在我的货担里。

在沅陵,一个老汉在睡梦中死去,他的旱烟袋出现在我的货担里。在辰溪,一个年轻媳妇上吊自尽,她的红头绳出现在我的货担里。在泸溪,一个打铁的汉子被自家锻打的刀砍断了脖子,那把刀的刀柄上缠的丝线,出现在我的货担里。

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特意摆放在我的货担里的。我数了数,一共七样。

我开始做噩梦。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一片迷雾中,朝我招手,嘴里喊着:“三福,三福,你过来。”我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每次我都要挣扎着醒来,浑身大汗淋漓。

到后来,我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害怕天黑,害怕睡觉,害怕听到南风的声音。可那年春天,南风一直没停过,从二月吹到三月,从三月吹到四月,呼呼啦啦,没日没夜。

四月十五那天,我走到了江西地界,一个叫樟树镇的地方。镇上有个很大的药市,南来北往的药商都在这里交易。我本想到这里找点活路,把货担里的东西卖出去,换点盘缠。

可我刚进镇子,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我的是一个老头儿,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挑着的棺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挑的这口棺材,是从湘西来的吧?”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

老头儿笑了笑,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南风煞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挑的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个‘渡’?”

“‘渡’?”我不明白。

老头儿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示意我也坐下。他慢慢地喝着茶,说:“南风煞是苗家的一种说法,用我们汉人的话讲,叫‘回魂引’。有些人在死的时候,心里头有一股执念散不掉,这股执念就会借着南风回到阳间,找一个活人做‘渡’,带着它去找一个人,或者完成一件事。你就是那个‘渡’。”

“你是说……她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寻找。”老头儿放下茶碗,看着我,“她找了你很久了。你想想,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她?”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和沈若棠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猛地一跳。可我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认识的那个姑娘,如果活着,已经三十岁了。棺材里的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死的时候,就是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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