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的一团迷雾。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摊掀翻。我跑到棺材旁边,手忙脚乱地推开棺材盖,掀开那块红布,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脸。月光下的惊鸿一瞥和此刻正午阳光下的端详完全不同——阳光下,她的面容更加清晰,眉心的那颗红痣,左耳垂上的那颗小肉瘤,还有右眼角下方的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七岁那年摔倒在石阶上磕破的,还是我帮她贴的草药。
这些细节,十四年来一直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她确实是沈若棠。
可是她为什么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她为什么会死在一口白木棺材里,穿着大红嫁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湘西的苗寨里?她的执念又是什么?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老头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听我说,南风煞有一个规矩——‘渡’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否则,煞气就会反噬,你和她的魂魄都会被南风吹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月?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你接下棺材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几天了?”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从湘西出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九天了。
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急得团团转,拉着老头儿的手说:“老先生,您既然懂这个,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她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她到底要找谁?要做什么?”
老头儿摇了摇头:“我没办法跟她说话。能跟她说话的人,只有你。”
“我?我怎么跟一个死人说话?”
“今晚子时,你把棺材盖打开,用针扎破你的中指,把血滴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你就能走进她的梦里,看到她的执念是什么。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进去了,如果出不来,你就会跟她一起被困在梦里,永远醒不过来。”
我没有犹豫,说:“我做。”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递给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年轻人,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梦里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执念有时候会扭曲记忆,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她记得的,什么是她想要的。”
五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南风忽然停了。
我找了一个破庙,把棺材放在供桌前。子时三刻,我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棺材盖。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沈若棠的脸上。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喊“三福哥”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拿起银针,扎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她的额头上。
那滴血落在她的眉心,没有流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倏地一下就不见了。紧接着,棺材里的沈若棠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睛不是死气沉沉的,而是亮着的,像是两盏灯。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轻轻地说:“三福,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觉得整个天地都翻了过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鞭炮声和唢呐声,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办喜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手里还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我认得这条街——这是长沙城外的小镇,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可我分明记得,这条街早在十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光了。
“三福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衫子,梳着一条大辫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眉心生着一颗红痣,左耳垂上有一颗小肉瘤——是沈若棠,十六七岁的沈若棠。
“三福哥,你发什么呆?快来帮忙,我娘让你把嫁妆箱子搬到堂屋里去。”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手心温热,指尖微凉,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气息。
“嫁妆?”我愣住了。
“你忘了?明天我就要出嫁了呀。”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嫁给镇东头的张记布庄的小开。我娘说了,张家给了二十块大洋的聘礼,够我们家还清所有的债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来了——沈若棠当年之所以突然搬家,就是因为她爹欠了一屁股债,把她许给了张家。可她不愿意,她在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到我家后门口,塞给我一条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哭着说:“三福哥,你带我走吧。”
那年我十六岁,穷得叮当响,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我握着那条手帕,站在黑暗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等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三福哥,你怎么了?”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我知道这是梦,可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若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我从前从未注意过的疲惫。她说:“愿不愿意的,有什么要紧?我爹的债要还,我娘的病要治,我弟弟要上学堂。三福哥,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
我想说点什么,但画面忽然变了。
眼前的街道、桂花树、红灯笼,全都像水彩一样化开了,重新聚拢成另一幅画面——一间昏暗的屋子,四面墙壁斑驳,窗户上糊着的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沈若棠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并蒂莲,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门外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一个男人醉醺醺的骂声。我听出来了,是张记布庄的小开——不,应该叫张老板了。他娶了沈若棠之后,赌光了家产,布庄也盘给了别人,整天喝醉了酒打老婆。
“你个扫把星!娶了你之后老子就没走过运!”外面的男人骂骂咧咧,一脚踹在门上。
沈若棠缩在床角,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条手帕,嘴里喃喃地说:“三福哥,三福哥……”
我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画面再次变幻。这一次,是在一条河边。冬天的河,水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枯柳上挂着冰凌。沈若棠站在河边,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还是攥着那条手帕,但手帕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站在河岸上,看着灰蒙蒙的水面,站了很久很久。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旗。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她说:“三福哥,我不怪你。你那时候也难。”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我大喊着冲过去,想拉住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我只是一缕魂魄,一个旁观者,一个来迟了十四年的无用之人。
画面在那一刻碎裂了,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沈若棠就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但不是棺材里那件崭新锃亮的,而是破旧不堪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血。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着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福哥,”她轻轻地说,“你都看到了。”
“若棠……”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你跳河了?”
“嗯。民国九年,腊月初三。”她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河水很凉,但比活着暖和。”
我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十四年了,我走遍了半个中国,一直在找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在湘西?那口棺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死后,尸体顺水漂到了湘西,被一个苗家的老婆婆捞了起来。老婆婆懂一种苗家的秘术,叫‘锁魂棺’。她用秘术锁住了我的一口气,让我看起来像是刚死不久的样子。她说,我的执念太重,魂魄不肯散去,如果不找一个‘渡’,我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河边上徘徊,日复一日地重复跳河的那一刻。”
“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那泪水是红的,像是掺了血。
“三福哥,我不是怪你当年没有带我走。我知道你难,你穷,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带一个拖累?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想亲口告诉你一声——”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南风忽然又吹了起来,呼呼地灌进破庙,吹得香炉里的香灰满天飞。沈若棠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她的红嫁衣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漫天的红蝴蝶,在月光下飞舞。
“若棠!”我伸手去抓她,但只抓到了一把风。
“三福哥,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谢谢你带我走了最后一程。我要走了,南风会把我吹到该去的地方。你……你好好活着。”
“若棠!”
“那条手帕,在棺材底下,我藏了很久了……你拿回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风中。红蝴蝶也飞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破庙里盘旋了一圈,然后顺着南风的方向,飘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爬起来,走到棺材前。棺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红嫁衣,和一叠整整齐齐的遗物——那只银锁、那杆旱烟袋、那根红头绳、那把刀柄上缠的丝线……一共七样,每一样都代表着一个被她无意中带走的无辜性命。而在这些遗物的最底下,压着一条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手艺。
我把手帕攥在手里,蹲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后来,我把那七样遗物一一送回了它们主人的家中。银锁还给了周寡妇,旱烟袋放在了老汉的坟头,红头绳系在了年轻媳妇的墓碑上……每送还一样,我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那口棺材,我没有烧,也没有扔。我在河边找了一块空地,把它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没有立碑。我在坟前种了一株桂花树,又从怀里掏出那条并蒂莲手帕,挖了一个坑,埋在了树根底下。
我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南风一直吹着,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话。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挑起我的货郎担子。
南风依旧,吹过山岗,吹过河流,吹过稻田,吹过村庄。它吹散了云,吹皱了水,吹熟了庄稼,吹老了容颜。
我沿着官道慢慢地走,嘴里又哼起了花鼓戏,但换了一出,换了一出《刘海砍樵》里头的唱词:
“走过了一山哟,又一山哟,山上的野花哟,为谁开哟……”
南风跟在我身后,轻轻地,柔柔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我的后背。
我没有回头。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