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我武功高强,能以一敌四——我做不到。而是因为就在那四把刀要落下的时候,偏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的人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禁军士兵的铠甲,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形很瘦小,铠甲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四个刀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女人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左手一扬,一把匕首飞出,钉在一个刀手的咽喉上;右手一抽,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光一闪,第二个刀手捂着眼睛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刀手反应过来,挥刀砍去,女人侧身避开一刀,反手一剑刺穿了第三个人的胸膛。第四个刀手转身就跑,被女人一脚踹在后心,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个呼吸。
我愣住了。
萧衍也愣住了。
女人扔掉软剑,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皮肤微黑,嘴角有一颗小痣。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淬了火的刀锋。
“殿下,”她说,“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
我看着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你是……”
“末将沈昭宁,原是先帝禁军中的一名校尉。三年前宫变之时,殿下曾救过末将一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还有一个身份——末将原是北凉的细作,奉命潜入皇宫窃取军机。三年前身份暴露,本应处死,是殿下力排众议,留了末将一条命。殿下说,两国交兵,各为其主,细作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该杀的是执棋之人。”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了解自己——即便是在失去了所有记忆之后,我依然能感觉到,我的骨子里有一种东西,叫做“不忍”。
“殿下,”沈昭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这是末将这三年来收集的证据。萧衍矫诏篡位的全部铁证——先帝真正的遗诏、伪造诏书的笔迹鉴定、参与宫变的逆臣名单,以及……”她咬了咬牙,“以及周平的供词。”
“周平?”
“末将两年前找到了他。他在萧衍手下做了禁军副统领,酒醉之后与人吹嘘当年如何将殿下踹下悬崖,被末将的人听到了。末将抓了他,审了三天三夜,他什么都招了。招完之后,末将割了他的舌头,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扔进了乱葬岗。”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当年对他恩重如山,他背叛殿下,死一万次都不够。”
我接过油布包,手指微微发抖。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沈昭宁的脸色一变,抓起地上的刀,挡在我面前。
“殿下快走。萧衍的人已经围过来了。末将带来的兄弟在外面抵挡,但撑不了多久。”
“你呢?”
“末将断后。”
“不行。”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起走。”
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还像是一种……释然。
“殿下,”她说,“三年前您救了我一命,我欠您的。今天还了。”
“我说了一起走!”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是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谢了。
“好。一起走。”
五
我们没能走出骊山。
不是沈昭宁不够厉害,而是萧衍的人太多了。三千禁军把骊山围得水泄不通,每一道山口都有重兵把守,每一棵树上都挂着灯笼,把整座山照得亮如白昼。
我们被困在了半山腰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
沈昭宁带来的十二个兄弟,已经死了九个。剩下的三个守在庙门口,用弓箭和盾牌抵挡着外面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箭矢像雨点一样从外面射进来,钉在庙墙上、柱子上、神像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我靠在神像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桑木弓,箭壶里只剩下三支箭。
沈昭宁坐在我旁边,左肩上中了一箭,她用布条简单地缠了一下,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很亮。
“殿下,”她说,“您还记得先帝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传位于……”她顿了顿,“先帝没有说完。但末将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他要说的是——传位于皇太子萧珩。”
我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末将当时就在现场。”她的声音很轻,“末将当时是被押在大殿的偏室里,等候发落。隔着一道帘子,末将什么都看见了。先帝召萧衍入宫,本意是让他做托孤大臣,辅佐殿下登基。但萧衍带了一百名刀斧手入宫,先帝刚说出‘传位于’三个字,萧衍就从背后一刀……”
她没有说下去。
庙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门板被撞开了。最后三个兄弟也倒下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火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座山神庙照得通红。
我站了起来。
沈昭宁也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
“殿下,”她低声说,“末将还能挡一阵。您从后窗走,翻过后面那道山梁,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山。”
“你呢?”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失血过多。
“沈昭宁。”我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来。
我把那块五爪金龙的玉佩塞到她手里。
“替我把它带到终南山,交给一个叫陈瞎子的人。告诉他——他的儿子,没有给他丢人。”
她愣住了。
然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殿下!”
我转身,大步走向庙门。
外面的火把照得我睁不开眼。我看见了黑压压的禁军,看见了他们手中的弓弩和长枪,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萧衍。他换了一身铠甲,腰间佩着长剑,脸上带着那种我无比熟悉的温和笑容。
“皇侄,”他说,“你走不了了。”
我没有说话。我举起桑木弓,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箭。
搭箭,拉弓。
弓弦贴住我的左脸颊,我的右眼顺着箭杆看向前方。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湿度——
萧衍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姿势。
三年前,在这座骊山的围猎场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太子,用同样的姿势,一箭射穿了三百步外的铜钱。先帝龙颜大悦,当场说了一句话——
“朕的太子,有万夫不当之勇。”
我的手指松开了。
箭矢破空而去。
这一箭,我没有射向萧衍。我射向的是他身后那面巨大的黄罗伞盖。箭矢穿过旗杆,黄罗伞盖轰然倒下,金色的绸布飘落下来,覆盖在禁军的头上,像一片巨大的落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山神庙的后窗被人从外面撞开,沈昭宁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了后山的密林中。
我们在黑暗中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沈昭宁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掌心全是汗和血。我们在荆棘丛中跌跌撞撞地跑,树枝刮破了我的脸,石头割破了她的脚,但我们谁都没有停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们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
山梁的另一边,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山下的密林深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山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露水上,亮晶晶的。
沈昭宁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殿下,”她喘着气说,“前面就是下山的路。末将安排了人在山下接应,他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我一把抱住她,发现她背上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止肩上那一箭,她的后背上还有一个很深的刀伤,是替我在庙里挡的那一刀。我一直没有发现。
“沈昭宁!沈昭宁!”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您知道末将为什么要帮您吗?”
“不是因为我救过你?”
她摇了摇头。
“是因为三年前那天,您对末将说了一句话。您说——‘细作也是人,不该被当成棋子。’”她的眼眶红了,“末将从七岁起被北凉训练成细作,十五年来,所有人都在教末将怎么杀人、怎么撒谎、怎么出卖。从来没有人告诉末将——你也是人。”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殿下,”她说,“您是个好人。好人应该当皇帝。”
她的手从我手中滑落。
我抱着她,坐在山梁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山后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山,洒在沈昭宁苍白的脸上,洒在她嘴角那颗小痣上,洒在她已经闭上的眼睛上。
我把她抱得很紧。
身后的山梁上,传来禁军的脚步声。他们追上来了。
我没有动。我就那么坐着,抱着沈昭宁,看着日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能听见弓弦拉紧的声音,能听见领头的军官低声下令的声音。
然后——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很长的号角声,低沉、雄浑,在山谷中回荡。然后是战鼓声,然后是马蹄声,然后是成千上万人的喊杀声。
禁军的脚步乱了。
有人在山下喊:“勤王之师!勤王之师到了!”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沈昭宁,轻声说:“你听到了吗?你的人来了。”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似乎还留着那个笑容。
尾声
后来我才知道,沈昭宁在山下安排的不只是接应。
她用三年的时间,联络了先帝旧部、边关守将、各地藩王,将萧衍矫诏篡位的证据一一送到他们手中。她像一只蜘蛛,在萧衍的眼皮底下织了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而我出现在皇家围猎场上,射出那一箭,就是这张网收网的信号。
勤王之师攻入长安的那天,萧衍在太极殿上自刎而死。
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朕输了。但朕不是输给你们,是输给了一个细作。”
我登基那天,大赦天下。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封沈昭宁为忠义侯,以诸侯之礼葬于骊山脚下。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六个字——
“你也是人。”
第二件事,是派人去终南山,把陈瞎子接到了长安。我封他为奉恩公,赐宅邸一座,良田千顷。老头儿在宫里住了三天,就嚷嚷着要回去,说长安城的空气太呛人,不如山里头的松香味好闻。
我留不住他,只好送他回去。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弓——就是我当初用的那张桑木弓。
“留着,”他说,“别忘本。”
我接过弓,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是我独自一人去了骊山。
我站在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前,看着满地的残砖断瓦,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看着神像上被砍掉的手臂。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涩气味。
我从怀中取出那支金翎箭——就是萧衍在偏殿里给我看的那支。先帝的遗物,我皇叔用来试探我的工具,如今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它插在庙前的空地上,箭尾的金羽在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我从背上取下桑木弓,搭上一支普通的箭,拉满,对准天空。
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我站在风中,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是那个在三年前的血泊中、握着金翎箭的男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被萧衍的刀打断,它在我的记忆深处沉睡了三年,此刻终于破土而出。
“传位于皇太子萧珩——朕的儿子,大雍的天子。”
眼泪从我紧闭的眼缝中淌了下来。
我跪在骊山的黄土上,磕了三个头。
一个给先帝。
一个给沈昭宁。
一个给那个叫阿迟的猎户——那个在山里练了三年的左手、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傻小子。
他没有白活。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