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上吊?不是说病死的吗?”
“对外说是病死的,实际上……”赵婶压低了声音,“实际上是在出嫁前一天晚上上吊死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她家里人也不肯说。你爹为此消沉了好几年,后来才娶了你娘。”
我站在赵婶家的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一个跟我爹定过亲的女人,在出嫁前一天上吊死了,葬在陈家的坟地里,然后在我爹去世三年之后,开始在三更天叫我的名字。
这中间有什么关联?
我又去找了宋德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宋德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个孙氏,不是病死的,也不是上吊死的——她是被人叫魂叫死的。”
“什么?”
“你想想,一个好好的女人,在出嫁前一天突然上吊,这不合常理。除非她在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怀疑,有人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用反叫魂的法子,把她的魂叫走了。她的魂没了,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要么疯,要么死。她选择了死。”
“可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宋德厚看着我,目光深邃:“你再想想。她死了之后,谁最伤心?谁最有可能为了她去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我忽然明白了:“你是说……我爹?”
“你爹为了你,可以折三十年的阳寿。你想想,他为了一个他心爱的女人,能做出来什么?”
我呆住了。
宋德厚继续说:“我猜,你爹年轻的时候学过一些旁门左道,知道反叫魂的法子。他怀疑是某个人用叫魂的法子害死了孙氏,所以他也用同样的法子报复了那个人。可这种法术有个后果——它会反噬。你爹的魂魄,从那个时候起就不全了。他后来给你叫魂,一方面是保护你,另一方面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修补自己的魂魄。可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报复的人,并没有死,而是在地下藏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爹死了,然后开始报复——报复在他儿子身上。”
“那个人是谁?”
“你爹当年怀疑的那个人。那个叫走孙氏魂魄的人。”
“可孙氏已经死了三十年了,那个人还活着?”
宋德厚点了点头:“如果那个人也在用同样的法子窃取别人的魂魄来续自己的命,他当然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宅子,而是住在了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宋德厚说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叫走我魂的人,就是三十年前害死孙氏的那个人。而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落雁坪附近。
可那个人是谁?
三更天又到了。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比昨晚更近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陈三更……陈三更……陈三更……”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应声,但那个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脑子里,扎进我的魂魄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往外飘,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我猛地坐起来,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第三天,我又去找了宋德厚。这次他给了我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朱砂、雄黄和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他说:“你今晚把这个挂在胸口,那个声音就影响不到你了。但我得提醒你,你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三天之后,如果你的魂还没回来,它就永远回不来了。”
“三天?为什么是三天?”
“你的魂已经被叫了三年了,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根绳子,已经磨得只剩最后几根丝了。三天之后,绳子就断了。”
我急了:“那我该怎么办?找到那个人,然后呢?”
宋德厚说:“找到那个人,在他的面前,连叫三声你自己的名字。记住,一定要在他的面前,一定要让他听见。这叫‘归魂’。你的魂在他那里,你一叫,魂就会回来。但有个条件——他不能应。如果他应了,你的魂就归他了。”
“如果他应了呢?”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让他不应。”
我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话?
那天晚上,我戴着宋德厚给我的布袋子,果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我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知道,这是宋德厚给我争取来的时间,我得抓紧。
我回到落雁坪,开始在村里打听三十年前的事情。我问了村里的几个老人,旁敲侧击地问他们关于孙氏的事情,关于我爹年轻时候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或者说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叫李大爷的老人,喝了几杯酒后,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爹年轻时候有个对头,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德彪!对,周德彪。两个人为了一个女人的事闹翻了,后来周德彪就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周德彪。
我回到老宅子,翻箱倒柜地找我爹留下的东西。在一个旧木箱子的底部,我找到了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爹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个子比我爹矮一些,脸很瘦,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镜头前。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与德彪兄摄于县城,1965年春。”
周德彪。就是他。
可他在哪里?一个搬走了三十多年的人,我上哪儿找去?
那天下午,我在后山上转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放羊的老头。那老头赶着一群山羊,从山路上慢悠悠地走过来。我本来没在意,但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陈老二的儿子?”
陈老二是我爹的小名。我说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说:“你跟你爹长得真像。”然后他就赶着羊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钉子。我猛地想起来,那张照片上的周德彪,就是这样的眼睛。
“等一下!”我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那老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太多,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小,那么亮。
“你是周德彪?”我问。
他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住在落雁坪?”
“在后山那边的山坳里,住了三十多年了。”
我愣住了。原来他一直就在落雁坪,就在后山的另一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认识孙氏吗?”
周德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把羊鞭插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爹告诉你的?”
“我爹死了。”
“我知道。三年前的事了。”
“你就是在三年前开始叫我的魂的,对不对?”
周德彪没有说话,只是抽烟。
“是你害死了孙氏,对不对?你用反叫魂的法子,叫走了她的魂。我爹发现了,也用同样的法子报复了你。你恨我爹,所以等他死了之后,就开始叫我的魂。”
周德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恨意,反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你爹跟你说的这些?”他问。
“我爹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周德彪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羊群在不远处吃草,偶尔发出一声咩咩的叫声。
“你只查对了一半。”他终于开口了。
“哪一半?”
“孙氏不是我害死的。是你爹。”
我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周德彪慢慢地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说:“孙氏跟我定过亲,不是跟你爹。你爹年轻时候喜欢孙氏,但孙氏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我。我们定亲之后,你爹不甘心,就在出嫁前一天晚上,用反叫魂的法子叫走了孙氏的魂。孙氏失了魂魄,迷迷糊糊地上吊死了。我后来查出来是你爹干的,就用同样的法子报复了他——我叫走了他一部分魂魄,所以他这一辈子魂魄都不全,要靠给你叫魂来修补。你爹知道是我干的,但他不敢声张,因为他自己也干了同样的事。”
“你说谎!”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德彪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你想想,你爹为什么要给你叫魂叫了三十年?如果只是为了保护你,用得着三十年吗?他是在赎罪。他每给你叫一次魂,就相当于在给自己赎一次罪。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良心不安了一辈子。”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叫我的魂?”
周德彪叹了口气:“我没有叫你的魂。是你爹在叫你。”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爹死了之后,他的魂魄没有散。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在跟魂魄打交道,他的魂魄已经跟活人不一样了。他每年冬至还在给你叫魂,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可死人的叫魂跟活人不一样,死人的叫魂是在把活人的魂往阴间拉。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还在履行他活着的职责。那个在三更天叫你名字的声音,是你爹的。”
我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要是不信,”周德彪说,“今晚三更,你到后山的坟地去。你站在你爹的坟前,听听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去了后山。三更天,我站在我爹的坟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三更……陈三更……陈三更……”
这次我听清了,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不是别人,是我爹。
是从他坟里面传出来的。
他在叫我。他已经死了三年了,他还在叫我。他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还在履行他对我三十年的承诺。
我跪在坟前,哭了很久很久。然后我站起来,对着坟头,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那个声音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风停了,虫鸣停了,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暖意,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能闻到爹身上那股旱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所有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爹的坟前。我从三更天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睡得死沉死沉的,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上照过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的失眠,从那一天起,就好了。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