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都往北,大地开始堆积。
不是地质的堆积,是尸体的堆积。
无数年,无数具尸体被从魔域深处运出来,一层一层往上堆。
堆了很多年,堆成一座尸山。
尸山极高极大,从地平线这端拔地而起,把魔幕顶出一个巨大的凸起。
魔幕被顶起的边缘往下垂着,像被从内部撑开的肉膜。
尸山表面不是泥土,是干涸的血壳。
无数层血一层一层地浇上去,浇一层干一层,干一层再浇一层。
浇到最外层时,血壳的厚度已经足够人在上面行走。
踩上去是硬的,硬到像踩在铁上。
但血壳内部是软的,软到体重压上去时血壳会微微下陷。
下陷时血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不是虫不是蛆,是血壳最底层那些浇了很多年的旧血里封着的死人残魂。
残魂被压在血壳深处压了很多年,压成了极薄极平的膜。
膜在血壳底层铺着,被体重压到时会微微震一下。
震一下,膜里封着的那个残魂生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被震出来。
念头从血壳底层往上升,升过无数层新旧交叠的血壳,升到血壳表面。
表面被踩得极密极硬,念头升不出来了,就在血壳表层
停住之后,念头在血壳表层下极轻极轻地念着。
念的是同一个字——“血。
阴九幽踩在血壳上。
脚下传来的震动极密极沉,无数个“血”字从血壳深处涌上来,贴着他脚底。
每一个“血”字都是一个死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抽干血液时血管内壁塌陷的触感,被炼成血丹时心脏最后一次收缩的力道,被投入血池时血水从口鼻灌入的窒息。
无数种血,无数种死,全部被封在血壳深处。
此刻被他脚底的体温激活,从血壳里往上涌,涌进他脚底,沿着血管往上走。
走过脚踝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走到股骨时停住。
停住之后,那些“血”字在股骨表面沉积,沉积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血膜。
血膜贴着股骨,温度比自己的骨骼低一线。
走路时能感觉到那一线凉意从股骨表面传进来,像有一根极细极冷的血针在骨髓腔里轻轻搅动。
尸山脚下立着一座山门。
山门是用两根极粗极长的股骨交叉插进大地深处搭成的。
股骨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是万尸谷历代谷主的名号。
最顶端刻着三个字——厉幽冥。
不是刻上去的,是股骨自己长出来的。
因为这两根股骨就是厉幽冥从自己体内拆下来的。
他把自己的股骨拆下来插在这里,股骨深处还残留着他的骨髓。
骨髓活着,日夜不停地往外渗。
渗出来的骨髓在股骨表面凝固,凝固成新的骨质。
新骨质一层一层往上叠,叠了很多年,叠到“厉幽冥”三个字从骨质深处凸出来。
凸出来的笔画极深极利,像三把刀插在山门正上方。
山门没有门板,只有两根股骨交叉形成的三角形门洞。
门洞两侧的股骨表面,那些历代谷主的名号正在微微发光。
光极淡极薄极冷,冷到像无数死人同时睁开眼睛。
每一个走进山门的人,股骨深处封存的历代谷主残魂会同时看过来。
残魂不是在看人的脸,是在看人体内有多少骨头可以被拆下来炼成骨器,有多少血可以被抽出来炼成血丹,有多少魂魄可以被抽出来炼成魂种。
万尸谷的规矩——每一个走进山门的人,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全身的骨骼、血液、魂魄,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它们属于万尸谷。
什么时候取,取多少,全凭谷主心情。
阴九幽走进山门。
股骨深处无数残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全部缩回去了。
缩回去时,股骨表面那些名号的光同时暗了一瞬。
暗过之后,名号的笔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残魂从他身上闻到了自己还活着时的味道。
是第一次被杀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是最后一次呼吸时肺叶里残留的空气,是很久以前某个人叫自己名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
无数残魂,无数名号,同时从他身上闻到了这些。
它们安静了。
山门之后是一条极长极陡的骨阶。
骨阶是用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串成的,每一节椎骨的椎体都朝上,椎孔里穿着魔钢缆绳。
踩上去时,椎体表面的骨质被体重压得微微下沉。
下沉时椎骨髓腔里封着的那个死囚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被压出来。
念头极短,有的只有一个字——“杀。
“逃。
“娘。
“冷。
“等。
阴九幽踩一步,脚底就涌出一个字。
他从山脚走到山顶,踩了无数步,无数个字从他脚底涌出来,在他身后飘成一条极淡极薄的字带。
字带被尸山上空的血雾一照就散了,散进血雾里,和血雾里无数死人临死前的念头混在一起。
骨阶尽头是万尸谷的正殿——万骨殿。
万骨殿不是建的,是长出来的。
厉幽冥把自己第一代师父的颅骨种进尸山最深处,颅骨吸饱了尸山无数年积攒的血浆之后开始生长。
从一颗颅骨长成一具完整的骨架,从一具骨架长成一座骨殿。
无数年,无数代,无数被厉幽冥杀死的人,骨骼被拆下来嵌进万骨殿。
万骨殿越长越大,大到从尸山顶上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骨手从尸山内部往外撑开。
万骨殿没有门,整面殿壁就是入口。
殿壁是用肋骨一根一根并排编织成的,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
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肋骨编成的殿壁正中间,有两根肋骨的断口。
断口不是锯断的,是肋骨自己长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两根肋骨的断端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那是万骨殿留给外来人的门。
阴九幽侧身从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挤进去。
肋骨断端擦过他胸口。
擦过去时,断端从他胸口沾走了一小片极细极微的血膜。
血膜从断端渗进肋骨深处,沿着肋骨内部的骨浆通道往下流。
流进尸山深处,流进万骨殿的骨浆循环。
在那里,他的血膜被骨浆裹住,缓慢地沉入骨浆最深处。
万骨殿内部极大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骨骼本身把光吸进去了。
无数骨骼表面那层极薄极透的骨膜,把从殿壁肋骨缝隙里漏进来的血雾微光全部吸收。
吸收之后,血雾微光在骨膜深处被转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暗红色荧光。
荧光从骨骼内部往外透,把整座万骨殿照成一片极淡极暗极沉的血色。
血色里,能看见万骨殿四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骨骼。
不是装饰,是厉幽冥杀死之后拆下来的历代仇敌的骨骼。
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被拆下来那一刻骨膜深处最后的意识碎片。
无数仇敌,无数意识碎片,在万骨殿四壁上同时微微发光。
光极暗极沉极恨。
万骨殿正中央是一张极高极大的骨座——万骨王座。
王座是用厉幽冥所有师父的颅骨拼成的。
他有无数个师父,每一个师父教会他一样东西之后,他就把师父杀了,颅骨拆下来,嵌进王座。
王座从地面往上堆,堆了很高。
每一颗颅骨都保留着被杀那一刻的表情——有的不可置信,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释然,有的空。
无数颗颅骨,无数种表情,拼成一把椅子。
厉幽冥坐在这把椅子上,他的体重压在所有师父的颅骨上。
颅骨深处封存的师父残魂被他压了很多年,压成了极薄极平的膜。
膜在王座深处铺着,日夜承受着他的体重。
厉幽冥坐在万骨王座上。
他极瘦极高,瘦到骨骼的形状从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极薄极透,薄到能看见颧骨深处骨小梁的纹理。
他穿着一身极宽大的黑袍,袍料是用历代师父的人皮缝成的。
每一张人皮都是从师父身上完整剥下来的,剥的时候师父还活着。
他把人皮用魔线一针一针缝在一起,缝成一件袍子。
袍子穿在身上,师父们的皮贴着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每一张人皮深处师父被杀那一刻残留的温度——有的烫有的凉,有的已经冷了很多年。
他把这些温度穿在身上,日夜感受着无数个师父同时活着同时死去。
他的面容极平静极温和,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慈祥老人。
但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极密的血膜。
血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他五百年来吞掉的所有人的魂魄碎片正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他的右手搁在王座扶手上,手指极长极细极枯。
指尖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子——噬魂炼心珠。
珠子极小,只比拇指大一圈。
珠面上有无数张极细极微的面孔在游走,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每一张面孔都是被厉幽冥抽出生魂封进珠中的人。
封了很多年,日日夜夜受万蚁噬魂之苦。
面孔在珠面下游走时嘴巴都张着,发出极细极微的嘶嚎。
嘶嚎从珠子里传出来,在万骨殿空腔里来回弹射。
厉幽冥面前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极年轻极年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玄色剑袍。
剑袍上绣着的宗徽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了,他的四肢经脉已被寸寸挑断,挑断处筋骨断端从皮肉底下凸出来。
凸出来的位置皮肤被撑得极薄极透。
他的丹田碎裂,碎成无数片极小的碎片,碎片嵌在腹腔内壁上。
每一次呼吸,腹腔内壁的肌肉收缩时,那些碎片就从内部轻轻刮过腹腔内壁。
刮过的触感极细极密极疼。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表面映着万骨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噬魂炼心珠。
他叫楚渊。
厉幽冥从王座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涩,像一副被无数师父的颅骨压了太久的骨架。
他走到石台旁,俯下身,凑近楚渊的耳畔。
声音极轻极柔极慈,像一位父亲在哄孩子入睡。
“楚渊,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楚渊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干裂,裂口深处能看见极细极密的肉茬。
声音已经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厉幽冥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楚渊的眉心。
指尖触到眉心时,楚渊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很久以前厉幽冥在他刚出生时种下的一滴魔血。
魔血在他眉心里沉睡了无数年,此刻被厉幽冥的指尖温度唤醒。
魔血从眉心往颅腔深处渗,渗过额骨渗过脑膜,渗进大脑。
在大脑深处,魔血从液态变成无数根极细极黑的魔丝。
魔丝沿着脑血管往全身蔓延,蔓过脖颈蔓过胸腔蔓过腹腔蔓过四肢,蔓遍全身每一条经脉。
魔丝所过之处,经脉内壁上被刻下一道极细极深极利的黑色纹路。
纹路从经脉内壁往外渗,渗进血液,渗进肌肉,渗进皮肤。
在皮肤表面,黑色纹路从眉心开始往全身蔓延,像无数条极细的蛇在他皮肤底下同时游走。
楚渊的身体在石台上剧烈抽搐。
不是痛,痛他早已习惯了。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他每一条经脉内部同时啃噬。
每一口都精准地咬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却又不会让他昏厥过去。
因为昏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而厉幽冥要的,就是他清醒地承受一切。
厉幽冥退后两步,双手结印。
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裂开时血壳深处封存的旧血被震醒。
醒过来之后,旧血从裂口两侧往上涌,涌到地面时凝成一个极深极阔的血池。
血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普通的血,是由九百九十九个涅盘境修士的精血炼制而成的化道血水。
血水极浓极稠极烫,稠到血水表面鼓起的气泡不是破开,是极缓慢极沉重地炸裂。
炸裂时气泡里涌出的不是空气,是那些涅盘境修士被抽干精血时最后一口呼吸。
呼吸被封在血水深处封了很多年,此刻被沸腾的血水裹着从池底往上涌。
涌到表面时炸开,炸开时涌出一声极轻极短极碎的呻吟——“杀。
“恨。
“悔。
“冷。
“别。
无数声呻吟同时从无数气泡里涌出来,在血池上方汇成一片极淡极薄极碎的音雾。
厉幽冥将楚渊从石台上推入血池。
楚渊的身体坠入血水时,血水表面被砸出一个极深极阔的凹陷。
凹陷边缘的血水往中间倒灌,把他整个人裹住。
血水从全身毛孔渗进去,渗进血管,渗进经脉,渗进骨骼。
血水里的化道之力开始腐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
腐蚀是从最外层开始的——皮肤先被溶成极细极微的血沫,血沫从体表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
肌肉被血水浸泡,肌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溶解。
溶解之后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骨骼表面被血水蚀出极细极密的孔洞。
但厉幽冥在他体内种下的魔纹同时释放出修复之力。
修复之力从魔纹深处涌出来,涌进被腐蚀的位置。
皮肤重新生长,肌肉重新编织,骨骼重新钙化。
生长编织钙化的速度,和腐蚀的速度一模一样。
腐蚀一层,修复一层。
再腐蚀,再修复。
每一次循环,楚渊体内新生的组织就比原来更韧一分。
因为修复之力记住了被腐蚀的路径,下次修复时会把组织编织得更密更紧。
无数次循环,无数次腐蚀修复,他的肉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淬炼。
淬炼成厉幽冥需要的样子——一具能承载上任谷主全部魂魄力量的完美容器。
厉幽冥站在血池边,负手而立。
黑袍下摆垂进血池边缘,人皮袍料吸饱了血水变得极沉极重。
他低头看着血池中楚渊的身体被腐蚀又重生,重生了又腐蚀。
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锅正在炖煮的汤。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炼制这具身体吗。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极轻极柔极慈。
“我有一个计划,叫做换天大计。
他转过身,望向血池后方的一尊巨大石像。
石像高达百丈,是用尸山最深处挖出来的骨岩雕刻成的。
骨岩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断裂的兵刃,兵刃深处封存的杀意从石像表面日夜不停地往外涌。
石像的面容极模糊,模糊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扭曲过。
但如果仔细看,能看见石像的嘴唇位置,骨岩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蠕动——是上任谷主被封在石像里无数年之后,嘴唇还在无声地拼着某一个字。
那个字被骨岩压了无数年,压成了极扁极平的一片。
从骨岩深处往外透,透到石像表面时已经看不清笔画了。
但嘴唇蠕动的弧度还在,弧度拼的是——“徒。
厉幽冥走到石像前,伸手按在石像表面。
掌心触到骨岩时,骨岩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他的体温激活了。
是上任谷主被封了无数年的魂魄碎片,碎片从骨岩最深处往上浮,浮到石像表面。
在那里,碎片隔着骨岩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贴在一起时,上任谷主魂魄深处那一声被封了无数年的“徒”从碎片里涌出来。
涌进他掌心,沿着手三阴经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到大臂时停住。
停住之后,那一声“徒”在他大臂骨骼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我的师父,上任万尸谷谷主。
厉幽冥的声音极平静。
“当年被五大圣地联手封印在这具石像里。
他的魂魄被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分别封印在三百六十五个不同的空间裂缝中。
他顿了顿。
“我要救他出来。
他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舒张开之后皱纹深处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蠕动——是他自己的魂魄碎片。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也拆成了碎片,种在全身皮肤底下。
“但我不是要救他。
我要吞了他。
我的师父,那个教了我无数年的老东西,他的魂魄力量之庞大,足以让任何修士突破到归墟境。
我要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用你的灵魂作为锁链,把他的魂魄一份一份地抽出来,然后吃下去。
他伸出手,五指按在石像表面。
石像表面密密麻麻的骨岩纹路在他掌心下开始蠕动,像无数条极细的蛇从沉睡中醒来。
纹路从石像表面往两侧分开,分开时发出极细极密极涩的摩擦声。
石像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深极阔的裂缝,裂缝内部是石像的空腔。
楚渊看到了空腔里面的景象。
一个极老极老的老者被十八条锁链贯穿身体,悬在空腔正中央。
锁链是用魔域深处开采出来的封魂铁铸成的,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封魂咒。
封魂咒日夜不停地往老者体内灌输封印之力,把他的魂魄压在肉身最深处。
锁链从他锁骨穿过,从肩胛穿出。
从他胸骨穿过,从脊椎穿出。
从他髋骨穿过,从骶骨穿出。
十八条锁链,三十六个贯穿口,每一个贯穿口边缘的皮肉都被封印之力冻成了极淡极薄的冰蓝色。
冰蓝色从贯穿口往周围蔓延,蔓了很远。
老者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锁链另一端连接着石像内壁。
内壁不是骨岩,是活的肉壁。
肉壁是用万尸谷无数年积攒的血浆和骨浆混合培育出来的活体组织,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血管网。
血管网日夜不停地搏动着,把从尸山深处抽取的血浆泵进肉壁深处。
肉壁把血浆转化成养分,输送给锁链。
锁链把养分转化成封印之力,灌入老者体内。
老者被封印了无数年,他的身体被封印之力维持在将死未死的状态。
他的眼睛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极密的冰蓝色封膜。
封膜深处,他的瞳孔还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转动。
他看见了楚渊。
楚渊也看见了他。
他是楚渊的父亲,楚狂歌。
楚狂歌的嘴唇被封膜覆盖着,但他嘴唇的弧度在封膜底下极轻极微地动了一下。
弧度拼的是——“渊儿。
厉幽冥走进石像空腔,站在楚狂歌身旁。
他伸出手,用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抚摸楚狂歌被封膜覆盖的脸颊。
抚摸的动作极轻极柔极慈,像一位父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你看,我把他照顾得多好。
厉幽冥的声音极轻柔。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我用养魂液浸泡过,所以不会腐烂。
他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我用淬骨钉固定住,所以不会错位。
他的每一滴血液都被我用换血大阵替换成了灵液,所以他不会死。
他顿了顿,笑了。
“他甚至不会老。
他将永远保持这个状态,永远清醒,永远感受着这些锁链穿透身体的痛楚,永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我手中被折磨。
他的手指从楚狂歌脸颊滑到他眼前,隔着封膜,指尖悬在他眼球正前方。
“你知道吗,楚渊。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一捏,玉简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片刻之后,石像空腔内部开始震动。
肉壁表面突然裂开无数道极细极密的缝隙,从缝隙中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
雾气极浓极厚极黏,从缝隙里涌出来之后在空腔半空中凝聚。
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围绕着楚狂歌缓慢旋转。
人形极多极密,密到空腔半空中几乎被填满了。
无数人形,无数双由雾气凝成的眼睛,全部看着楚狂歌。
“这些是我收集的怨魂。
厉幽冥的声音极平静,像在介绍自己的藏品。
“一共三万六千个。
每一个都是我在过去无数年里亲手炼制的。
他们生前都是天骄,都是天才,都曾意气风发,都曾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们是我养的蛊。
那些人形开始发出尖锐的嘶鸣,争先恐后地扑向楚狂歌。
雾气凝成的手、齿、爪,撕咬他的身体,吞噬他的灵魂。
但锁链上的封魂咒同时释放出修复之力,让被撕咬的部分立刻重生。
撕咬,重生。
撕咬,重生。
三万六千个怨魂,三万六千张嘴,三万六千种撕咬。
同时落在楚狂歌身上。
楚狂歌的身体在嘶鸣声中剧烈颤抖,锁链被扯得发出极密极沉的金属摩擦声。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被封膜覆盖着。
封膜底下,他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咬得极紧极密,紧到牙釉质表面被咬出了极细极密的裂纹。
裂纹从牙尖往牙根蔓延,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渗出一丝极细极微的血。
厉幽冥看着楚狂歌紧咬的牙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意,是欣赏。
欣赏一件完美的藏品。
“你父亲很能忍。
无数年了,他从未在我面前叫过一声。
这让我很不开心。
他走出石像空腔,走到血池边,蹲下身,与楚渊平视。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伸出手,按在楚渊的天灵盖上。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入楚渊的脑海。
黑光极细极利,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天灵盖刺进去,刺穿颅骨刺穿脑膜刺进大脑。
在大脑深处,黑光化作无数根极细极密的黑色丝线。
丝线往楚渊记忆最深处扎进去,扎进那些被封存了无数年的画面里。
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父亲脖子上看日出。
日出时天边的云被染成极淡极薄的金红色,父亲的手扶着他的后背。
手掌极宽极厚极暖,暖意从后背传进来,传遍全身。
楚渊十岁时第一次练剑,父亲从背后握着他的手。
父亲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带着他的手把剑从左上斜斜划到右下,剑刃切开空气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啸声。
楚渊十五岁时第一次外出历练,走出山门很远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山门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负手而立的姿态。
楚渊二十岁时突破金丹境,出关时父亲站在门口。
看见他出来,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试着笑。
弧度极生疏极笨拙极用力。
楚渊二十五岁时被仇家围攻,父亲千里驰援。
浑身浴血冲进重围,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
拽出来时父亲的手臂上还插着三柄断剑,剑尖从大臂内侧穿出来,血顺着剑尖往下滴。
父亲没有看自己的伤口,看着他,说——“活着就好。
无数画面,无数温度,无数弧度,无数声音。
全部被封在楚渊记忆最深处。
此刻厉幽冥的黑色丝线扎进去,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一片一片地剥离。
剥离时,每一片画面被扯断的痛都极清晰极具体。
楚渊全身的神经同时痉挛。
厉幽冥将这些记忆一一提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每一片都微微发光。
五岁时的日出,十岁时的剑,十五岁时的回头,二十岁时的嘴角,二十五岁时的“活着就好”。
他把这些碎片轻轻放进一枚水晶球中。
碎片落进水晶球时,水晶球内部被碎片的光照成极淡极薄的金红色。
厉幽冥将水晶球举到楚渊眼前,让他看。
“你看,多美好。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