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亲手把那个给了我这些记忆的人杀了,把他的皮做成了这张椅子。
他拍了拍身下的万骨王座。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
楚渊没有回答。
“因为他拒绝让我吃掉他的心脏。
他说那颗心脏里有他对我全部的爱。
他说如果我吃了,就会失去这些爱,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厉幽冥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笑到最后,他的声音从癫狂中骤然沉下去,沉成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他错了。
我本来就是个怪物。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癫狂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的光。
他看着楚渊,看着石像空腔里的楚狂歌。
他指楚渊,又指楚狂歌。
“我要你亲手杀了你父亲。
楚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收缩到极限时,眼球表面的血管全部暴起。
厉幽冥举起一只手。
“别急,听我说完。
我不会让你直接杀他。
那太简单了,也太无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刀身极窄极薄。
刀刃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是活的,在刀身上极缓慢极沉重地蠕动。
蠕动时符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是这把匕首历代噬主者的残魂。
每一个握过这把匕首的人,最后都被匕首反噬。
反噬之后魂魄被封进符文深处,替下一任主人磨刀。
无数残魂在符文深处日夜磨刀,把刀刃磨得极利极薄。
刀柄处镶嵌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缝。
裂缝深处封着这把匕首第一次弑亲时吞噬的亲情羁绊——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刺死自己母亲时从母亲心脏里涌出来的最后那一声“快走”。
“这把匕首叫做噬亲。
当你用这把匕首刺入与你血脉相连之人的心脏时,那把匕首会吞噬掉你们之间所有的亲情羁绊,将这些羁绊转化为纯粹的灵魂力量,然后反哺给你。
但是,有一个副作用。
被匕首刺中的人不会死。
他会失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同时,他对你的亲情会转化为最深沉的仇恨。
他会用余生所有的力量来追杀你,不死不休。
厉幽冥将匕首塞进楚渊的手中,握着他的手,引导着匕首慢慢指向石像内部的楚狂歌。
“想象一下。
你亲手杀死了你父亲对你的爱,然后他恨你入骨,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被他追杀的过程中,不断变强,最终亲手将他彻底杀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父子相残,血脉相噬。
每一方的死,都会成为另一方变强的养分。
最终活下来的那一个,将吞噬掉所有亲情羁绊的力量,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他松开楚渊的手,退后两步,张开双臂。
“然后——我会亲手杀了他,将他的一切据为己有。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冰冷到像无数年无数师父被他杀死时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最后一口凉气。
“无数年了。
我花了无数年布这个局。
从你父亲出生之前,我就开始布局了。
你父亲楚狂歌的体质,是我通过无数代人的血脉调配,才培育出来的。
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是我安排的一桩婚姻的产物。
他的母亲,也就是你奶奶,是我亲手炼制的一个人偶。
你爷爷和你奶奶的结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目的就是为了创造出楚狂歌这样的完美体质。
而你,楚渊,你的出生同样不是巧合。
你母亲当年与楚狂歌的相遇,是我安排的一场偶遇。
她爱上他,嫁给他,生下你,全部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你们一家无数代人的命运,从始至终,都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
厉幽冥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像一条蛇在耳边吐信。
“而现在,棋局到了最后一步。
他走到楚渊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楚渊肩上。
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楚渊耳廓边。
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像一缕从万骨殿肋骨缝隙里漏进来的风。
“来吧。
弑父。
或者看着你父亲被三万六千个怨魂日夜撕咬,永世不得超生。
你选。
楚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滴泪从眼眶滑落,沿着脸颊流淌。
淌过下颌时,泪珠被血池映上来的暗红色光照透,透出一种极淡极薄的血色。
泪滴在下巴处凝结了很久,然后落下去。
落进血池时,血水表面被砸出一个极细极小的凹陷。
泪滴在血水里没有立刻融化,它沉进血水深处,沉到血池底部。
在那里,泪滴落进池底积了无数年的化道血水残渣里。
残渣里封着那九百九十九个涅盘境修士被抽干精血时最后残留的一小片意识碎片。
泪滴落进去,把那些意识碎片从残渣里轻轻托起来。
厉幽冥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接住了第二滴正在下坠的泪。
他把泪放在眼前端详,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把泪滴放进嘴里,舌尖把泪轻轻压在上颚上。
泪在舌尖化开,化开之后,他尝到了。
不是咸不是苦不是涩,是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父亲脖子上看日出时那一片被初日照成金红色的云,是楚渊十岁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时父亲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是楚渊十五岁时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逆光的轮廓,是楚渊二十岁时父亲嘴角那个极生疏极笨拙极用力的弧度,是楚渊二十五岁时父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说“活着就好”时手臂上还插着三柄断剑。
无数画面,无数温度,无数弧度,无数声音,全部化在这一滴泪里。
厉幽冥把泪咽下去。
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次。
滚动的幅度极慢极沉,像把一座山的重量从喉咙里咽进胃里。
“咸的。
带着苦味。
还有一点点不甘和愤怒。
完美。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瓶,把楚渊眼角还挂着的那一小片泪膜从皮肤上轻轻揭下来。
泪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泪膜深处楚渊眼球表面映着的万骨殿穹顶。
他把泪膜小心翼翼地放入瓶中,塞好瓶塞。
瓶塞塞紧时,泪膜在瓶子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会好好保存这滴眼泪的。
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会把它炼制成一枚丹药,然后吃掉。
那样,我就能永远记住这一刻的滋味。
他把小瓶收入袖中,拍了拍楚渊的肩膀。
拍的时候力道极轻极柔,像一个父亲鼓励自己的孩子。
“去吧。
别让你父亲等太久。
石像内部,锁链哗啦啦地响动。
楚狂歌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走向自己,手中的匕首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没有说话,他的舌头被封膜压着。
封膜底下,他的嘴唇还在极轻极微地蠕动。
弧度拼的不是“渊儿”,是——“杀。
楚渊举起匕首。
他的手在颤抖,剧烈的颤抖。
匕首的刀尖在空中画出无数个细小的圆圈,始终无法对准楚狂歌的心脏。
厉幽冥站在石像外,双手抱胸,嘴角含笑,安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催促,他享受这个过程。
每一秒的犹豫,每一次的颤抖,每一滴的眼泪,都是这场盛宴中最美味的部分。
楚渊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的眼中没有了眼泪,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握紧匕首,对准楚狂歌的心脏,狠狠刺下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腔中格外清晰。
不是噗的一声,是极细极密极涩的割裂声——是匕首刀刃上的符文把楚狂歌胸腔内壁上的亲情羁绊从血肉深处一根一根地割断。
那些羁绊极细极韧极密,在胸腔内壁上织成一张极复杂的网。
匕首刺进去时,刀刃上的符文像无数根极细的手指,把网眼一根一根地挑断。
挑断时,每一根羁绊断裂的震动都从匕首传进楚渊的手,传进他的腕骨传进他的臂骨传进他的肩胛,传遍他全身。
楚狂歌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巴张开。
封膜底下,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极含混极沙哑的气音。
不是惨叫,是——“好。
他把那一声“好”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极用力极艰难。
每一个音节都被封膜压在口腔里,从封膜缝隙里挤出来时带着极细极密的血沫。
匕首上黑色的符文开始发光,像活物一样从刀身上蔓延出来,钻入楚狂歌的伤口。
沿着血管游走,直冲大脑。
那些符文在楚狂歌的大脑中疯狂地撕咬着什么。
它们在撕咬记忆,它们在撕咬亲情,它们在撕咬这无数年囚禁中支撑着楚狂歌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对儿子的思念。
楚狂歌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痛苦,到悲伤,逐渐变得空洞、冰冷、陌生。
他看着楚渊的眼神,不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
那是一个猎手看猎物。
符文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楚狂歌猛地挣动锁链,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封魂咒在锁链表面同时亮起,亮到极致时锁链表面的封魂铁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锁链贯穿口往两端蔓延,蔓过之处,封魂铁深处封了无数年的封印之力从裂纹里往外泄。
泄出来的封印之力在空腔半空中凝聚,凝成极淡极薄的冰蓝色雾气。
厉幽冥眉头一挑,退后几步。
双手结印,石像内部的锁链上,封魂咒又重新亮了一轮。
亮过之后,锁链表面新生的封印之力把裂纹从两端往中间压,裂纹被压得重新合拢。
合拢时,裂纹深处往外泄的封印之力被压回去,压回锁链深处。
楚狂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楚渊,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
他的嘴唇在封膜底下剧烈地颤抖,拼出无声的字——“杀。
楚渊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把匕首。
匕首上沾着父亲的血,那些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在地上。
滴落时发出极轻极细极黏的声音,血滴在空腔地面上,被肉壁立刻吸收。
吸收之后,肉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无数年前厉幽冥第一次弑师时从师父心脏里涌出来的那一声“为什么”。
那一声被封在肉壁深处封了无数年,此刻被楚狂歌的血从沉睡中唤醒。
楚渊低头看着那些血。
他想起了五岁时父亲骑在脖子上看日出。
他想起了十岁时父亲握着手教他练剑。
他想起了十五岁时父亲站在山门前目送他离开。
他想起了二十岁时父亲嘴角那个笨拙的弧度。
他想起了二十五岁时父亲浑身浴血说“活着就好”。
那些记忆都还在,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温暖、鲜活。
但在楚狂歌的脑海中,那些记忆已经被匕首彻底吞噬,化为乌有。
此刻楚狂歌看着楚渊的眼神,是纯粹的恨。
恨到骨子里,恨到灵魂深处,恨到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楚渊握着匕首的手终于开始再次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那个爱他如命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具躯体里,住着的只是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陌生人。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亲手刺下的那一刀,是他亲手杀死了父亲对他的爱。
厉幽冥走到楚渊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
“感觉如何。
楚渊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厉幽冥笑了。
“不用回答。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一切。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血池。
边走边说,黑袍下摆在血池边缘拖过。
“接下来,我会放你走。
让你逃。
让你去找五大圣地,让你去寻求庇护,让你去修炼变强。
你父亲也会被我放出去。
他会追杀你,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你们父子相残的过程,会成为整个苍玄大陆最精彩的戏码。
所有人都会关注,所有人都会议论,所有人都会猜测结局。
而我会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渊。
“等到你们中的一方最终杀死另一方,吞噬掉所有亲情羁绊的力量之后——我会取走一切。
你父亲的血脉之力,你的灵魂之力,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所催生出的因果之力,还有那些被匕首吞噬的亲情羁绊转化而成的灵魂力量。
全部,都会成为我的养分。
到那时,我将突破归墟境,达到前无古人的境界。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笑声在万骨殿中回荡,穿过血池,穿过石像,穿过万骨殿肋骨编成的殿壁。
笑声传进石像空腔最深处,在那里,上任谷主被封了无数年的魂魄碎片被笑声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魂魄碎片深处有什么东西从无数年沉睡中醒了一瞬。
厉幽冥感应到了。
他收敛笑容,转身看向石像。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师父,你感应到了。
你的好徒弟,正在做一件比你当年做的更疯狂、更邪恶、更无情的事。
当年你教我修炼,教我阵法,教我炼丹,教我禁术,教我做人的道理。
你教了我无数年,对我最好,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然后,我亲手把你封印了。
他走到石像前,伸手抚摸石像粗糙的表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石像内部,上任谷主的魂魄碎片在肉壁深处剧烈颤动着。
厉幽冥歪着头,仿佛在倾听。
片刻后,他笑了。
“不,不是因为嫉妒。
不是因为权力。
不是因为贪婪。
是因为我好奇。
我想知道,一个被你倾注了无数年心血、像亲生儿子一样养大的人,突然背叛你,把你封印起来,你会是什么感觉。
是愤怒,是悲伤,是后悔,还是理解。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
“现在我知道了。
你的感觉,和我现在一样。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万骨王座。
坐下的瞬间,整个人似乎又恢复了那种从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
他看向楚渊,微笑着说。
“好了,故事讲完了。
现在,你可以开始逃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万骨殿的肋骨殿壁从正中间往两侧分开,分开时肋骨和肋骨之间的骨丝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断口处涌出极细极微的骨浆。
殿门轰然打开,外面的血雾涌进来。
血雾极浓极厚极黏,从殿门口涌进来时像一道血色的瀑布倒灌。
楚渊跌跌撞撞地走向殿门。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裂开一次。
鲜血滴落在地上,在血池边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肋骨殿壁重新合拢。
血雾裹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吞没。
厉幽冥坐在万骨王座上,从袖中取出那只透明的小瓶。
瓶子里,楚渊那一片泪膜还在微微发光。
他把小瓶举到眼前,透过泪膜看着万骨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噬魂炼心珠。
泪膜深处,楚渊五岁时第一次看见日出的那片金红色的云,和噬魂炼心珠里无数张嘶嚎的面孔叠在一起。
叠在一起时,那片云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血色。
“咸的。
带着苦味。
还有一点点不甘和愤怒。
真是人间美味。
他把小瓶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一个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的微笑。
万骨殿角落里,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从楚渊被推入血池,到楚狂歌被怨魂撕咬,到楚渊举起匕首刺入父亲心脏,到厉幽冥把楚渊的泪膜收入瓶中。
全部过程,他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幡面吸饱了万骨殿里的血气,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楚渊举起匕首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楚渊手抖的频率轻轻碰着。
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血红色,从血红色变成楚渊泪膜深处那片金红色云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楚狂歌被封膜压着的那一声“好”的颜色。
阴九幽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万骨殿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到厉幽冥面前,厉幽冥睁开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厉幽冥的眼睛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瞳孔深处映着噬魂炼心珠里无数张嘶嚎的面孔。
阴九幽的眼睛极深极黑,黑到像两口从来没有人照过的古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是九块碎片拼成的环。
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母亲松开手之前最后抱一下的温度,正在被楚渊泪膜里那片金红色的云轻轻碰着。
碰一下,温度就微微震一下。
震动时,温度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浮。
厉幽冥看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那些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你身上,有比我更深的血味。
不是血的味道,是把别人的血收在自己体内,日夜带着走。
走了很远很远,血在体内发酵,发酵成一种极陈极浓极沉的血气。
你不是魔修,你比魔修更过。
魔修杀人取血是为了炼功,你取血是为了带着。
你把每一个被你杀死的人的血都带在身上,带着他们走了很远很远。
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贴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幡面极沉极重,他的掌心贴上去时,幡面深处的归墟树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树根传遍整棵树,树冠上无数片叶子同时翻了过来。
叶背朝上,叶面朝下。
叶背上无数根味觉绒毛同时竖起来,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全部对准了厉幽冥的掌心。
掌心里,是他无数年来吞掉的所有人的魂魄碎片正在互相撕咬的温度。
温度极浓极稠极乱,从掌心肌肤深处往外渗。
渗出来的温度被绒毛尖接住,接住之后,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从血红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无色。
无色光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无色光轻轻托住。
托住之后,味道停止了旋转。
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反方向转。
厉幽冥把手从幡面上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掌心肌肤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幡面轻轻吸住了。
是一小片极细极微的魂魄碎片残渣,残渣从他掌心里被剥离时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残渣离体,落进幡面深处。
在那里,残渣被归墟树的根须轻轻接住,裹住,沉入树根最深处。
厉幽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小片。
他把掌心举到眼前,透过那一小片极薄极透的空隙,他看见了自己掌骨深处封存了很多年的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杀死第一个师父时,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刻下第一道魔纹。
师父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从师父掌心里传进来。
他那时候还很小,手很小,师父的手很大。
师父的手把他的整个手裹在掌心里,裹得很暖。
他在那一片暖意里,刻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道魔纹。
刻完之后师父看了看,说——“刻歪了。
然后把着他的手,又把那道魔纹重新刻了一遍。
这一次刻正了。
那一片暖意封在他掌骨深处封了无数年,被他吞掉的无数人的魂魄碎片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在最深处。
此刻空隙里透进来,那一片暖意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拢。
“原来我也有过师父的手。
阴九幽转身,朝万骨殿门口走去。
他走过血池,走过石像。
石像空腔里,楚狂歌悬在锁链上,封膜底下他的眼球还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转动。
阴九幽走过时,楚狂歌的眼球转过来,隔着封膜看着他。
封膜深处,楚狂歌被匕首吞噬了所有亲情羁绊之后剩下的那一片极空极冷极恨的意识碎片,被阴九幽走过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动了一下。
拂动时,那片意识碎片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是很久很久以前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他脖子上看日出,他用双手扶着楚渊的后背。
楚渊的后背很小很软,他两只手就能把整个后背都裹住。
日出时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楚渊指着那片云说——“爹,好看。
他说——“嗯。
那片记忆已经被匕首吞噬了。
但记忆被吞噬之后,原位置留下了一个极细极小的空洞。
空洞深处,那一声“好看”的余音还在。
余音被封在空洞深处,没有被匕首带走。
此刻阴九幽走过,空洞深处那一声“好看”被风轻轻托起来。
楚狂歌的封膜底下,眼球表面那层极厚极密的冰蓝色封膜,在“好看”被托起来时,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极细极小的缝。
阴九幽走出万骨殿。
肋骨殿壁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他走进血雾里,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厉幽冥掌心里被吸出来的那一片魂魄碎片残渣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包裹。
包裹时,残渣深处有什么东西从无数年沉睡中醒了一瞬——是很久很久以前厉幽冥第一次弑师时,师父心脏里涌出来的那一声“为什么”。
那一声被封在残渣深处封了无数年,此刻被树根的温度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之后,那一声“为什么”在树根深处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楚狂歌封膜裂缝里那一声“好看”的余音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阴九幽走在血雾里。
身后,万骨殿深处传来厉幽冥极轻极柔极慈的声音。
“逃吧。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