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魂老。
“好。”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可那一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有决心,有执念,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笃定。
魂老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那便开始吧。”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她一挥手,瞬间就在这石洞周围布下了一个结界,接着开口道。
“以血魂刀为媒介,以噬魂心法为引,唤刀中魂魄,吞而化之。”
她抬起手,那团模糊的雾气在她指尖凝聚、旋转、压缩,变成一颗小小的、灰白色的、发着微光的珠子。
“放松心神,不要抗拒。我会引导你完成第一次吞噬。”
云熙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魂老的那颗珠子飘了过来,从她的眉心渗了进去。很凉,凉得像是一滴冰水,滴在了她的意识最深处,激起了一圈细小的、凉丝丝的涟漪。
云熙感觉到,她膝盖上的血魂刀,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
藏在刀身内部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东西。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猛地亮了起来。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的冰冷。
那冰冷从刀身出发,顺着她的经脉往上爬,爬过她的手腕,爬过她的手肘,爬过她的肩膀,爬过她的脖子,爬进她的脑海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惨叫,在云熙的意识里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意识深处、从她的神魂最深处、从她从来没有触碰过的、黑暗的、幽深的、像是深渊一样的地方炸开的。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都要炸开了。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她的意识都要被撕裂了。那声音太痛苦了,痛苦到她的心都在跟着颤抖。
不是一个人在叫。
是几十个。
有的低沉,有的嘶哑,有的清脆。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疯狂的、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交响乐,在她的意识深处回荡、纠缠、撕裂、吞噬。
云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的眼睛在眼皮发白,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下巴绷得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
她的手指攥紧了血魂刀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到刀柄上的纹路都嵌进了她的掌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暗红色的印记。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云熙咬着牙。
她咬得很紧,紧到能听见牙齿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不让那声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魂老悬浮在半空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熙的脸。
她在看。在看云熙的眉头,在看云熙的嘴唇,在看云熙绷紧的下巴,在看云熙额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汗珠,在看她攥着刀柄的手,那只白净的、骨节分明的、青筋暴起的手。
她的神识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体内延伸出去,探进云熙的意识里,感受着云熙神魂的每一次震颤、每一声哀鸣、每一丝变化。
她知道那种痛苦。她经历过那种痛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同时吞噬这么多个怨灵魂魄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魂魄的痛苦都是独立的,单独的,已经很难以忍受了。可当这么多魂魄同时涌进一个人的意识里,那些痛苦就不是叠加在一起的,而是交织在一起的,在你脑子里搅动、翻涌、撕扯。
那种痛苦,不是人能承受的。
她这么做,也是为了直接测试下,云熙这特殊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特质,是否能表现出让她惊喜的一面。
云熙没有痛苦的惨叫。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像是要炸开一样鼓了出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晃的枯叶,随时都会被撕碎。
魂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吞噬魂魄的时候。
那只是两个魂魄,两个。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承受,以为那点痛苦不过如此。
可当那两个魂魄的记忆涌进她脑海里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头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惨叫出声,从蒲团上滚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嚎叫、翻滚、抓挠、撕扯。
她的指甲嵌进自己的头皮里,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糊了她一脸。
她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当时她甚至希望自己的头能炸了。
那样就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了。
她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夜,直到那些魂魄的记忆终于被她的神魂消化、吸收、归位。
第二天早上,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她的衣服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