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母到的时候,朱太太正给她们展示新买的镯子。翡翠的,水头很好,绿莹莹的,在日光下泛着光。几位太太围着她,啧啧称赞。施母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朱太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哎哟,你这身衣裳……”她搁下手里的镯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真好看。哪家做的?”
施母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云裳’做的。就是曼丽和沈娘子开的那家店。”
朱太太又看了几眼,伸出手,摸了摸那绣纹。菊花的花瓣用的是盘金绣,金线在墨绿的缎面上闪闪发亮,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这绣工,真地道。这料子也好,滑溜溜的,贴着皮肤一定舒服。”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这颜色也衬你。显得你白。”
几位太太都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的,夸得施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件是新款么?”李太太问,“我怎么没在店里见过?”
“是新款。”施母道,“中年款的。沈娘子刚设计出来的,还没有上架。我这是头一件。”
几位太太对视了一眼,都动了心。朱太太拉着施母的手,问:“沈娘子的手艺,我们是信得过的。你帮我问问,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件?我就要你这款,墨绿的,菊花。我给你钱。”
李太太也道:“我也要一件。我不要墨绿的,我要藏青的。沈娘子那日穿的那件藏青的,我见过,好看。牡丹花的。”
王太太和周太太也纷纷说要。施母被她们围着,应接不暇,只好让朱太太拿了纸笔来,一个一个地记下名字和款式。朱太太让她喝了口茶,歇一歇,又忍不住问:“这沈娘子,怎么忽然想起做中年款了?”
施母放下茶盏,想了想。“她是个有心人。她说,‘草本集’虽然好,可受众偏窄。年纪大些的太太们,喜欢她们的绣工和料子,可款式可能太素了。便想着做几款中年旗袍,庄重些,富贵些。”她顿了顿,笑了,“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替别人想。”
几位太太听了,都点头。李太太叹了口气,道:“这位沈娘子,年纪轻轻,可懂事得很。又会做衣裳,又会看病,人还温柔。她丈夫真是有福气。”
朱太太笑了。“人家有福气,也是人家自己有本事。你没看见她那个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曼丽那丫头,也是个能干的。她们两个搭伙,真是天作之合。”
几个太太又聊了一会儿,才散了。施母上了车,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司机问她回府还是去哪里,她想了想,说回府。
到家时,已经傍晚了。施慧珠正坐在花厅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母亲走进来,便笑了。
“娘,怎么样?她们喜欢么?”
“喜欢。”施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施慧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朱太太、李太太、王太太、周太太,都要定。我把名字和款式都记下来了,回头你给沈娘子送去。”
施慧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笑了。“这下沈娘子有的忙了。”
施母也笑了,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她想起方才在朱太太家,几位老姐妹围着她,夸她的衣裳好看,夸她年轻,夸她气色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穿好看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饰,被人夸,被人羡慕。那种感觉,真好。
施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施母正坐在花厅里看书,穿着一件墨绿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耳上坠着翡翠耳坠,颈间绕着翡翠项链。她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温温柔柔的,像一幅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她还是朱家的小姐,穿着一件淡绿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红了脸。
“回来了?”她搁下书,站起身,迎上来。
他回过神来,脱下外衫,挂在衣架上。“嗯。今日回来晚了。”
“吃了么?”
“吃了。”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
施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旗袍。“好看么?这是沈娘子做的新款,中年款的。今日穿去给朱太太她们看,她们都说好,还要定呢。”
他点了点头。“好看。”
她笑了,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你今日怎么这样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想起从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