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做菜真的好吃,”女的很认真地说,“我吃过很多家私房菜,你们家的红烧肉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个味道——怎么说呢——就是小时候吃的那个味道。”
我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转告他,他会高兴的。”
女的笑了一下,说:“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啊,不要关店,我以后还要来的。”
“不会关的,”我说,“你们来了我们就在。”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太正式了,像是在做什么承诺。但女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信任的光,让我觉得这个承诺不是随便说说的。
回到厨房的时候,胖子正在炒下一道菜,锅里的油花溅出来,差点溅到我手上。我往旁边躲了一下,胖子头也不回地问:“三号桌的汤上了?”
“上了。”
“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的红烧肉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胖子锅铲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炒菜,但锅铲翻飞的速度明显更快了,像是在用速度掩饰什么。
“胖子,”我说,“你是不是高兴了?”
“谁高兴了?”胖子的声音从锅铲的叮当声中传出来,有点闷,“做菜好吃是应该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他的耳朵红了。
我看着他那双红了的耳朵,忍住笑,转身出了厨房。院子里又来了两桌客人,是之前没有预约临时过来的。我说今天已经约满了,没有位置了,他们说是朋友推荐来的,专程从杭州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过来的,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看他们大老远来的,不忍心拒绝,就说“你们等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位置”。我跑到厨房问胖子,胖子说“没位置了,菜也不够了”,我跑回去跟客人说“不好意思今天真的满了”,他们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那能不能约明天的?”其中一个客人问。
“明天的还没开,要等今天晚上才开。”
“那我们今晚等,一定要约上。”
“行,晚上八点准时开,你们记得约。”
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巷口,心里又涌上来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有人在专程开好几个小时的车来吃我们做的饭,有人因为没有约到而失望,有人在微博上每天打卡等我们开门。这些人,他们不只是顾客,他们是——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但他们不只是顾客。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下午两点。中午的最后一桌客人终于吃完了,结账离开的时候,那个老爷子——就是拄拐杖的那个——在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了看院子,看了几秒,然后对老太太说:“这地方好,以后常来。”老太太说:“你先把你那个腿养好了再说。”老爷子哼了一声,说:“腿不好也来,坐轮椅也来。”
我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老爷子看到我笑,冲我眨了眨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调皮的意思,像是一个老小孩在跟我分享他的秘密。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我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桌子。碗盘摞得高高的,油腻腻的,筷子散落在桌上,有的掉到了地上。纸巾揉成一团,堆在桌角。残羹剩饭倒在盘子里,看着有点狼藉,但这种狼藉是好的狼藉,是“大家都吃得很开心”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