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方青辉家中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满墙的书籍和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清茶的气息。
与几个月前那种紧绷、压抑、时常灯火通明至深夜的气氛截然不同,
此刻的书房,透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舒缓与沉淀。
方青辉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
没有穿正装,只是一身舒适的家居服,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
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海东省齐州市原市委书记周秉坤、原市长丁茂全等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的重磅新闻。
旁边还配发了评论员文章,深刻剖析案件教训,
强调全面从严治党永远在路上。
脚步声响起,方信轻轻推门进来。
他也换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
整个人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之气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练过后的沉稳与坚毅。
“爸……”
方信唤了一声。
“来了?坐。”
方青辉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指了指桌上的紫砂茶壶,随意的说道:“玉宁刚沏的明前龙井,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清冽。”
方信依言坐下。
端起面前小巧的白瓷茶杯,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高远,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确是好茶。
但这茶此刻喝在嘴里,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像是为这场持续数月的艰苦战役,画上了一个略带苦涩却余韵悠长的句号。
“案子,基本算是尘埃落定了。”
方青辉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像在谈论一件寻常公事,
“周秉坤、丁茂全、宋玉华、苏雅等主要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确凿,检察机关已经提起公诉,法院不日将开庭审理。
相关涉案人员的违纪违法问题,纪委也在依规依纪处理。境外追赃,也取得了阶段性重大成果。
齐州、云东的干部队伍,正在清理整顿,新的班子已经到位,工作逐步走上正轨。”
他顿了顿,看向方信:“你们这个专案组,打了一场漂亮仗,也是一场硬仗。省委、省纪委,包括更高层,对你们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方信,你作为前线指挥员,功不可没。”
方信放下茶杯,微微欠身,正色说道:
“这是全体专案组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是组织的信任和支持,更是无数像我爸那样的普通人,用他们的坚守甚至生命,在支撑着我们。我个人,只是尽了一个党员、一个纪检干部的本分。”
“不居功,不自傲,这很好。”
方青辉赞许的点点头,但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但方信啊,仗打完了,胜利的喜悦和表彰过后,我们这些执纪执法的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经历了如此复杂激烈斗争、立了功、将来很可能要承担更重要责任的年轻干部,更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反思一下,总结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方信的眼睛,
严肃说道:“这场战役,我们赢了,赢在证据确凿,赢在决心坚定,赢在策略得当,也赢在……对手的腐败和狂妄。
但我们也要看到,周秉坤、丁茂全这些人,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他们也曾有过抱负,有过奋斗,为什么最后会滑向深渊,万劫不复?
我们的监督体系,我们的选人用人机制,我们的政治生态,在哪些环节出现了问题,让这样的人一路高升,盘踞高位这么多年?
‘栖心小筑’那样的地方,为什么能存在那么久,成为权钱交易的窝点?宋玉华那样的矿霸,为什么能横行多年,腐蚀那么多干部?”
方信神色一凛,认真聆听。
他知道,岳父这是要给他上更深的一课,
是关于胜利之后的思考,是关于如何防止悲剧重演的警醒。
“我干纪检工作,到今年,整三十年了。”方青辉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从县纪委的办事员,到市纪委的科长、室主任,再到省纪委的常委、副书记、书记……
这三十年,我查过的大案要案不少,见过形形色色的腐败分子,也目睹了许多令人痛心疾首的悲剧。
有几点感悟,今天想跟你聊聊,也算是一个老纪检,对你这棵好苗子的一点期望。”
“您说,我听着。”
方信坐直了身体,心里非常清楚,接下来所听到的一切,将是可以作为终身人生指导的金玉良言。
“第一,纪检干部,要耐得住寂寞。”
方青辉缓缓道:“我们的工作,大量是幕后的,是枯燥的,是日复一日的调查、取证、谈话、分析,没有台前的鲜花掌声,甚至很多时候还要承受误解、压力,乃至威胁……
看到同龄人在其他岗位可能进步更快,名利更显,心里不能有落差,不能浮躁。选择了这份事业,就要有‘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准备,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