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那片嫩叶上,闭上了眼睛。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幽界。不是现在这个长满了草和灌木的幽界,是更早以前的幽界——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一群人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穿着深色的长袍,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圆心。圆心的中央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不反光的长袍,长袍的下摆融进了灰白色的地面里,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地。
那个没有脸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听者的胸口上。
“万物皆虚,唯湮灭永恒。此世皆梦,终将醒于虚无。表象终将褪去,真相即是空无。”
围成圆圈的那群人跟着念,一遍,两遍,三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到最后像一首被千百人合唱的圣歌,在灰白色的旷野上回荡。
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了一座城市。不是金砂城,不是艾斯特维尔港,是一座他不认识的城市。城市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和幽界的地面一样颜色,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没有门,像一个个被摆在棋盘上的骰子。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街道两旁的墙壁上嵌着一排一排的、发着暗红色光的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和数字。
城市的上空悬着一根巨大的柱子。柱子至少有上百米高,直径有十几米,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号,那些符号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柱子的顶端没入灰白色的天空里,看不到尽头,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根钉子,把这整座城市钉在了幽界的地面上。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灰白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白色的,但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是黑色的——不是灰白,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也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缝隙,没有把手,像一块被切下来的黑色立方体。
魏岚蹲下来,把那片从干尸嘴里长出来的嫩叶从藤蔓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片是翠绿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把叶片塞进长袍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魏岚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胸口被烧穿的尸体,又看了看另外四具被藤蔓吸干的干尸,嘴角动了一下。
“何必呢。”
魏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继续往东走。
森林在前面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粗,树冠越来越厚,从头顶把灰白色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脚下的路从灰白色的细沙变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腐叶和青草气息的味道,和他本体周围那些森林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森林在前面突然变矮了。树干变细了,树冠变薄了,脚下的腐殖土重新变回了灰白色的细沙。光线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没有树叶的遮挡,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他站在森林边缘,往前看。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很大,大到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都看不到尽头。城市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和幽界的地面颜色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最高的那栋建筑至少有上百米,像一根方形的柱子从城市中央竖起来,顶端没入灰白色的天空里,看不到尽头。建筑与建筑之间没有街道,或者说,街道太窄了,从远处看只是一些细细的灰色线条,像用刀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划出来的痕迹。
“啊,我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