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一次大胆至极的冒险。
将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将自己置于最不可预测的公开环境。
但杨帆相信,相比于黑暗中的冷箭,阳光下的明枪反而更容易防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他有身边的精锐团队,有广场上那数十万支持者汇成的汪洋,有民主党观察员的监督之眼,有华夏领事官员的外交之盾,更有全球无数通过Ttalk、Facebook关注此事、此刻可能正守在电脑或电视前等待直播的用户……
民心所向,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股力量通过镜头汇聚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但即便这样,”杨帆转身,“镜头也要掌握在可信的人手里。”
“我们不能把眼睛交给可能随时会闭上、或者故意歪曲视线的瞎子。”
所以有了那十个不同的假地址。
一石二鸟。
既在可能范围内分散对方的机动警力、制造混乱和真空,更重要的是进行一场高效的“压力测试”和“忠诚度筛选”。
他要看看,在美国的主流媒体中,在面对白宫的压力和他提供的、足以引发收视狂潮的独家直播机会之间,谁还能保持基本的职业嗅觉和独立性。
或者说,谁会倒向了另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安全屋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山鹰和林峰佩戴的微型耳机里,不时传来外围观察哨低沉的汇报。
“一号点(阿灵顿罗斯林),两辆无标记厢式车抵达,下来六人,便衣,携带设备,疑似媒体。三分钟后,两辆FBI标准巡逻车抵达,未做交流,但形成交叉监视。”
“二号点(克利夫兰公园),NBC转播车已到,正在架设设备。未发现执法车辆异常接近。”
“三号点(贝塞斯达),CBS团队抵达,同时有特区警车在附近‘例行巡逻’,距离约两百米。”
“四号点(亚历山大老城),ABC卫星车刚到,正在寻找停车位。暂时无异常。”
“五号点(乔治敦大学附近),FOX团队与一辆疑似特勤局的黑色SUV几乎同时到达路口,双方有短暂接触。”
……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砝码,被放在无形的天平上。
天平的一端是媒体的“独立性”或“可合作性”,另一端是它们与执法力量令人不安的“同步率”或“关联度”。
苏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不断涌来的信息分类、标记、评估。
八点二十分。
距离预定的九点集会开始,越来越近。
“结果出来了。”苏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杨帆。
“一共十家收到邀请的媒体,其中两家超时未回复,一家拒绝,剩下七家。”
“根据其抵达假地址的时间、与执法力量出现的先后顺序、互动情况综合分析判断——”
“NBC:与执法力量抵达时间接近,但无直接互动,疑似接到风声,但保持了表面距离。可信度:低。不予合作。”
“CBS:有执法力量在附近徘徊,意图不明。可信度:中低。风险较高。”
“FOX:与特勤局车辆几乎同时抵达,且有接触。可信度:极低。排除。”
“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作为平面媒体,响应速度较慢,且主要依赖现场记者,无大型转播车,直播条件不足。暂不主要考虑。”
“:独立抵达,在假地址停留并进行常规拍摄准备约十分钟后,未发现目标,开始主动与总部沟通并尝试联系我方,表现出较高的职业主动性。期间无执法车辆异常靠近。可信度:高。”
“ABC:独立抵达,在发现地址有误后,其现场负责人表现出明显的困惑和急于寻找真相的主动性,通过公开频道尝试联系其他媒体核实,未与任何执法力量有明显同步。可信度:高。”
……
苏琪总结道:“综合评估,在当前的极端压力测试下,和ABC的表现相对最为‘干净’,也最有能力完成高质量、不间断的户外移动直播。”
“建议从这两家中选择一家或两家,作为我们的‘眼睛’。”
只有两家通过了筛选。
还是在这种极端测试下。
美国主流媒体的所谓“中立”,在政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杨帆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或失望的表情。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一点。有两家,足够了。
尤其是,其全球覆盖力和影响力正是他需要的。
而ABC作为传统三大电视网之一,也有着广泛的受众基础。
“联系他们。”杨帆下达命令,“告诉和ABC的现场负责人,他们通过了第一轮测试。”
“现在,十分钟后给他们真正的汇合坐标和直播接入密钥。”
“要求:一,立刻向汇合点移动,但必须注意隐蔽,避免被跟踪。”
“二,直播信号必须通过我方提供的加密卫星链路回传,确保不受干扰。”
“三,直播开始后,镜头必须全程跟随,不得中断,不得切换——除非发生直接威胁记者生命的极端情况。”
“四,我方保留在极端情况下切断信号的权利,但他们必须保证不切换至其他备用信号源。”
“同意,就合作。不同意,就请他们继续在假地址等着。”
条件苛刻。
但杨帆知道,面对这场足以载入新闻史册的独家直播,没有哪家媒体能拒绝,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被选中”的见证者时。
苏琪立刻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和ABC均已确认接受所有条件!他们的转播车正在脱离假地址,按照我们提供的新路线,向真实汇合点移动!预计八点五十五分前后抵达!”
“广场那边发来信息:两块LED大屏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启用。”山鹰收到消息。
好了。
眼睛有了。
透明的路,铺好了最后一块砖。
杨帆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琪脸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紧张,但更深处,是一种不惜此身的决绝。
窗外,城市的喧嚣如同背景音,而远处国家广场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的“Lethispeak!”的呼声,则像战鼓,一声声敲在心头。
杨帆脱掉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摘掉那副可以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还有那个宽大的棒球帽。
然后,他看向山鹰:“林峰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等你手势。”山鹰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干扰杨帆判断的时候。
“既然都准备好了——该我们出场了。”
安全屋的门,被轻轻拉开。
下一刻,清晨的光,汹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