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是在一个雨天开始动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在谷东侧的空地上挖地基。他们披着蓑衣,戴着草帽,一锹一锹往下挖。土是湿的,黏的,挖出来堆在边上,黑油油的。郑国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图纸是他从县城带回来的,上面画着卫生所的平面图——三间平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观察室。
“地基要挖深一点。”郑国栋说,“山里潮气重,挖浅了墙会返潮。”
刘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多深?”
“一米。不够再加。”
刘成点头,继续挖。铁锹插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飞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那种感知中,那些光点都很亮,很有劲。
小雨从学堂跑出来,站在沈飞旁边,看着那些挖地基的人。“叔叔,卫生所要盖房子了?”
沈飞点头。“盖了。”
“盖好了,我生病了就能去看病了?”
沈飞看着她。“你又不爱打针。”
小雨想了想。“不打针,光吃药行不行?”
沈飞笑了。“那要看什么病。”
小雨没有再说话,看着那些人在雨里干活。
父亲没有去帮忙。他坐在木屋门口,看着雨。母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沈,你怎么不去帮忙?”
父亲摇头。“不去。我老了,干不动了。”
母亲看着他。“你昨天还挑水。”
父亲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雨雾。山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
“老沈。”
父亲看着她。
“那个人,叫郑国栋?”
父亲点头。“老战友。”
“他为什么总来?”
父亲想了想。“因为他放心不下。”
母亲点头。“他也是好人。”
白鸽撑着伞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老沈,秀兰,吃饭了。”
父亲站起来,拉着母亲的手,两个人跟着白鸽向食堂走去。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食堂里挤满了人。新来的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喝粥。李德胜坐在赵德厚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喝粥。他们来得晚,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但他们知道,这里是安全的。
老吴坐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有喝。他看着窗外那些在雨里干活的人,愣了很久。
冰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吴叔,怎么不喝?”
“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老吴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吃不下去。”
冰凌看着他。“腿又疼了?”
老吴点头。“阴天就疼。”
冰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递给他。“吃了,会好一点。”
老吴接过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口粥,咽下去。冰凌看着他吃了,才放心。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土地上,亮得刺眼。刘成带着人继续挖地基。坑已经挖了半人深,他们跳下去,在底下继续挖。郑国栋站在坑边,看着他们。
“够了。”他说,“不用再挖了。”
刘成爬上来,浑身是泥。“明天可以砌墙了?”
郑国栋点头。“明天砌。”
刘成笑了。他蹲在坑边,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深坑,像是看到了卫生所的样子。
小雨跑过来,也蹲在坑边。“刘叔,这是干什么的?”
“地基。房子的根。”
小雨点头。“根扎下去,就死不了。”
刘成看着她。“你学的?”
小雨点头。“刘叔你说的。玉米苗也是。”
刘成笑了。“对。根扎下去,就死不了。”
傍晚,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想了很久,写下第一行字:“小飞,今天下雨了。”她继续写:“卫生所在盖房子了。以后生病了,就有地方看病了。”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你爸爸今天没有去帮忙。他说他老了。他其实不老。他就是懒。”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写:“我没有告诉他我写信告诉你这些。你不要告诉他。”
她写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父亲从外面进来,看到她折信。“又给小飞写信?”
母亲点头。“写了。”
“写了什么?”
母亲想了想。“下雨了。盖房子了。你偷懒了。”
父亲愣了一下。“我偷懒?”
母亲看着他。“你不去帮忙,不是偷懒?”
父亲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
母亲站起来,走出木屋,走到沈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沈飞接过信,打开。一行一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整齐了一些。
“小飞,今天下雨了。卫生所在盖房子了。以后生病了,就有地方看病了。你爸爸今天没有去帮忙。他说他老了。他其实不老。他就是懒。我没有告诉他我写信告诉你这些。你不要告诉他。妈妈。”
沈飞看着那封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岚走过来。“你妈又写信了?”
沈飞点头。“写了。”
“写了什么?”
沈飞想了想。“说我爸偷懒。”
陈岚笑了。“你爸知道吗?”
沈飞摇头。“不知道。她不让说。”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沈飞坐在父亲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父亲转过头。
“怎么了?”
沈飞摇头。“没事。”
父亲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