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珍越说越激动:“我呢?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做饭,我大雪天骑自行车送你去学校,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省下钱给你交学费!谁夸过我?谁说过我是好母亲?”
周水珍的话,像某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从地底翻涌上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铁锈的味道。
“他做一分,人人夸十分。我做十分,人人嫌不够。”
“你也是白眼狼,好不到哪里去,你爸夸你几句,你就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我呢?我打你,骂你,逼你干活,逼你拿钱回家……我就是恶人,我就是狠心肠,我就是那个不合格的妈!是不是?!”
陈果果看着她,没有回答周水珍的质问。
某种程度上,周水珍说的话是对的。
母亲这个身份,好像被钉在了神坛上。
只能燃烧,不能熄灭;
只能付出,不能索取;
只能围着孩子转,稍有偏离就是自私。
这个社会对女性扮演“母亲”角色的苛求与审视,往往远高于对“父亲”的要求。
父亲只需完成几件最普通、最本分的寻常小事,便能轻易收获赞誉与肯定。
而母亲,则常常被默认为理应如此,做得再多也是“本分”,稍有疏漏便是“失格”。
所以以前,陈果果觉得做女人很辛苦,做母亲更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
她虽然不像陈浩一样,每天嘴上说着“老妈辛苦了”,“妈妈爱你。”
但她本能地吞下周水珍投射过来的所有的委屈,把自己活成她的延伸,渐渐成了为她而活的女儿,而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女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周水珍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陈果果:“所以,周水珍,你其实……更应该感谢我的。”
周水珍的哭喊声停住了,茫然又不解地看着陈果果。
“你作为知情者,在法律上……明知陈国峰和陈浩合谋,意图拐卖我,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属于不作为的共犯。如果我真的要追究,你现在……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用这点可笑的血缘关系来质问我。”
周水珍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放你一马。”陈果果看着她,“因为你是我的亲生母亲。”
周水珍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往上爬。
片刻,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撒泼打滚,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在陈果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周水珍这一生,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她的母亲不爱她,她也不爱陈果果。
很多女儿的一生,就是母亲命运的重播。
被牺牲的,最终学会牺牲女儿。
被亏欠的,最终学会亏欠女儿。
她们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不是因为她们坏,是因为她们以为这就是女人唯一的路。
“你是我的女儿。”
周水珍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瘆人,“你以后,也会是和我一样的人。”
陈果果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闪躲。
“不。我不会。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