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村。
同一时间,凌晨四点。
罗宇睡得很沉,沈雨诗的脑袋枕在他胸口,头发有柚子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刘海峰发来的消息。
“罗总,试验炉已经点火了,第一炉小样预计明天下午两点出结果,老赵三班倒盯着,他说矿石的纯度超出预期,炉温曲线非常漂亮。”
罗宇没看到这条消息。
他在做梦。
梦里没有巨齿鲨,没有深海,也没有四大粮商。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学毕业那天,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全部家当,苏倩倩的电话打过来,说“我们分手吧,你太穷了”。
梦里的罗宇没有愤怒,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沈雨诗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后脖子和一小撮散开的头发。
罗宇翻身下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了刘海峰的消息。
回了两个字:“收到。”
洗脸,刷牙,换衣服,下楼。
厨房里,姐姐罗玉已经在热粥了。她是五点半起的,比罗宇还早。
“你不用这么早。”罗宇拉开冰箱拿了盒牛奶。
“习惯了。”
罗玉往粥里加了两个咸鸭蛋,道:“妈昨晚打电话说今天回来,让我多煮点。”
“嗯。”
“弟。”
“啥?”
罗玉犹豫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
“大姑和二叔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早忘了。”
罗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真的,
这点儿小事情,
真的不值得她放在心上了。
罗宇喝完牛奶,出门。
仰望U8L启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今天的行程:上午去公司处理日常事务,下午两点去海鸥重工,等试验结果。
时间卡得刚好。
……
上午九点半。
深海渔业集团总部大楼,五楼总裁办公室。
罗宇签了三份文件,驳回了两份,在一份关于公海基地三期扩建的预算报告上批了个“再压百分之五”。
柳如雪端着咖啡进来。
“穆总从港岛发来的消息,凤鸣轩港岛店上周营业额突破了一亿港币,排队要排到晚上十一点。”
“嗯。”
“张海那边也来了消息,编队昨天在太平洋东部捕获了三百吨蓝鳍金枪鱼和五十吨石斑鱼,正在返航,预计明天凌晨到港。”
“嗯。”
“还有一件事。”
柳如雪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半度:“银轮压缩机的刘总,约了后天下午来白浪村。”
“好,你接待。”
柳如雪翻开笔记本又记了一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罗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呢?”
“一般。”
柳如雪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翻本子:“我姐打呼噜。”
“你俩不是分房睡的吗?”
“她半夜跑我房间来了,说她那屋空调声太大。”
罗宇没接话,
喝咖啡。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柳如雪合上笔记本:“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嗯?”
“晚上一起吃饭,叫上你姐和沈雨诗,张海他们回来的话也叫上。”
“好。”
柳如雪出去之后,罗宇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想那炉钢。
老赵说的话他记得:如果矿石纯度够,这一炉出来的东西,可能比瑞典人的还好。
不是可能。
罗宇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矿石的品质。
那是从一万五千六百米的远古深渊里挖出来的,在封闭生态系统里沉淀了数亿年的天然合金矿,地表上找不到这种东西,任何一家矿业公司的勘探队都找不到。
四大粮商以为他们卡住了罗宇的脖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罗宇手里攥着的,是这个星球上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牌。
下午两点。
海鸥重工。
该出结果了。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仰望U8L停在海鸥重工厂区的主干道边上。
罗宇没直接去总部大楼,而是朝试验车间走;
柳如雪跟在后面,手里夹着公文包,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得脆响。
柳如烟今天没来,
说是在对接银轮压缩机的资料。
试验车间是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外墙挂着“海鸥重工材料研究中心”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到罗宇走过来,赶紧拉开了铁门。
车间里热浪扑面。
高温炉还在运转,橘红色的炉膛光透过观察窗映在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金属被烧灼后的那种特殊气味:不难闻,带着点铁锈和矿物质的干燥感。
老赵站在炉子旁边的操作台前,袖子卷到肘部,鼻梁上架着防护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测温棒,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的冶金工程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很古怪的表情。
不是紧张,是茫然。
那种看到了某个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之后,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茫然。
“罗总。”
刘海峰从旁边的小办公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
“结果出了?”
“出了。”
刘海峰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罗宇接住,低头看。
第一页是成分分析报告。
镍含量:37.2%;钼含量:13.8%;铌含量:2.1%;钛微量添加:0.05%;其余为铁基和微量稀土元素。
和罗宇手写的配方几乎完全吻合,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第二页是力学性能测试数据。
罗宇的目光扫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零下七十度低温冲击韧性:89焦耳。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89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