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六月中。
江南梅雨如晦,韩烈以“民船疑兵”之计迷惑郢城守军,而千里之外的淮河一线,战火则以另一种更为直接、惨烈的方式日夜不熄。
淮河,这条横亘南北的滔滔之水,在战时而今,是比刀剑更残酷的绞索,是数十万大军存亡所系的咽喉命脉。
夏军主力深陷江南水泽,远离北方根本。
数十万人马的粮秣、军械、被服,乃至后续兵员,皆仰仗两条大动脉:一是自神京、中原经汴水、邗沟转入长江的漕运水路,二是自徐州、寿春等地经陆路南下的辎重队。
无论水陆,淮河中下游,尤其是淮阴、盱眙、钟离这一段,皆是绕不开的死生之地。
萧嵘、萧岷、赵贲深谙此理。
以江南一隅,硬撼挟扫平北地之威的夏军铁流,无异以卵击石。
唯一生机,便在于扼断夏军粮道,将这支不习水土的北方雄师,活活困死、拖垮在江南的泥沼之中。
故此,在收缩主力、固守郢城的同时,他们派出了麾下最是狡悍、亦最熟稔江淮地理的机动力量——以原楚地轻锐、湖河水寇为骨,杂以赵贲麾下亡命之徒,交由萧嵘心腹大将石蛟统领,赵贲从旁策应,不惜代价,袭扰截夺夏军淮上粮道。
韩烈对此早有绸缪。
渡江前,已命大将王镇岳坐镇徐州,总揽淮北防务,更遣麾下以坚韧善守著称的悍将高顺,率两万精锐,并征发沿淮州县丁壮、水勇,编成庞大的护漕军,沿淮河设防立寨,护送粮队。
然战场之机,瞬息万变。
淮水绵长,支汊如网,沿线地形本就复杂,湖沼星布,兼值汛期,水势泛滥,诸多陆路沦为泽国,舟楫之重要性陡增,护粮之难,亦倍于往昔。
六月初十,淮阴以西老河口。
一支由三百余艘漕船、民船组成的庞大粮队,在数十艘战船环卫下,正溯流而上。
连日阴雨,河水浑黄湍急。
护军将领是王镇岳麾下偏将张魁,立於领头战船船首,望着两岸无边芦荡与铅灰天色,眉峰紧锁。
这一路行来,小股水匪袭扰不绝,虽被逐退,但军士已显疲态。
“将军,前方河道收窄,水流更急,两岸芦苇过高,恐有埋伏。”
哨舟回报。
张魁心头不安,急令:“传令各船,倍加警戒,弓弩上弦,刀出鞘。前队快舟,先行探路!”
话音未落,异变已生!
“轰!喀啦啦——!”
前方狭窄水道,数道黝黑粗重的拦江铁索猛然自水底提起!
几乎同时,两岸密如墙堵的芦苇荡中,火箭如飞蝗骤雨,泼天般射向运粮船队!
更有数十条窄长迅疾的“浪里钻”、“水蜈蚣”从芦丛中蜂拥窜出,船头堆满浸油柴草,烈焰熊熊,顺流直冲粮船核心!
“敌袭!是石蛟那水贼!”
张魁目眦欲裂,嘶声怒吼,“斩断铁索!弓手压制两岸!快船拦截火舟!”
厮杀瞬间爆发。
叛军显是预谋已久,铁索横江阻路,火舟顺流突袭,两岸箭雨覆盖,目标明确——焚粮!
夏军护粮船队虽有所备,但在狭窄河段遭此猝击,阵脚大乱。
不少粮船被火舟撞中,烈焰升腾。
兵卒既要扑火,又要格挡冷箭,还需分兵砍斫那粗重铁索,左支右绌。
“弃船!保粮!”
张魁知船队难全,当机立断,喝令兵卒拼死将未燃粮袋抢运上随行空载小船,或推入水中,同时督率战船拼死反扑,掩护后撤。
此一战,夏军损失粮船逾百,粮秣焚溺无算,护军死伤千余。
叛军得手后,毫不恋战,驾快舟遁入茫茫水道芦荡,倏忽不见。
消息传回,王镇岳震怒,高顺亦深以为耻,亲率精兵沿河清剿,击溃数股叛军游骑,然石蛟、赵贲主力却如鬼似魅,难觅其踪。
六月十五,盱眙对岸,洪泽湖口。
此番,叛军变换策略。
不再强攻戒备渐严的漕运船队,转而瞄向陆路转运节点。
一支由数千民夫、数百辆大车组成的陆路粮队,在数千步卒护送下,正艰难跋涉于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官道。
骤然间,道旁看似平静的湿地、芦荡中,杀声震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