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身着杂色号衣、甚或百姓装束的叛军蜂拥而出!
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稔,从夏军意想不到的泥泞小径、浅滩发起冲击。
尤为棘手的是,叛军队中混杂了大量赵贲麾下亡命徒,凶悍不畏死,手持短兵利刃,专拣夏军队列薄弱处、辎重车马处亡命冲突。
“结阵!圆阵御敌!”夏军护粮将领疾声呼喝。
训练有素的夏军步卒匆忙收缩,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然泥淖之地,严重迟滞了阵型转换,粮车更是深陷泥潭,动弹不得。
叛军却不与结阵步卒正面硬撼,而以弓弩袭扰,同时分兵多路,猛扑那些困顿的粮车,泼洒火油,投掷火把。
夏军既要维持阵型,又需分兵救火护车,顿时捉襟见肘。
“杀!”
正值夏军阵脚微乱之际,叛军马队自侧翼杀出,虽仅数百骑,然于此泥泞混乱战场,冲锋之势依然骇人。
夏军圆阵被撕开数处缺口,叛军步卒趁隙涌入,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夏军护粮将领力战而亡,士卒伤亡惨重,大半粮车焚毁。
残部护着少许粮食,且战且退,侥幸脱归。
六月下旬,钟离左近。
高顺吸取前辙,不再分兵护送零星粮队,而是集结兵力,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水陆并进运粮。
水路战船严密护航,陆路则步步为营,沿途扫荡可疑地域。
石蛟、赵贲似有察觉,未直接攻击主力。
然夏军烦难未减。
沿途桥梁被毁,道路掘断,水井投毒,甚有小股叛军伪装难民、混入民夫队伍,夤夜纵火、下毒。
粮队行进迟滞,士卒疲惫,非战斗减员日增。
更令高顺头痛者,叛军已改换策略,如跗骨之蛆,日夜不息,骚扰偷袭。夏军扎营,则夜鼓冷箭;夏军行军,则前设陷绊,两翼施射;夏军征集民船,则焚毁码头,驱散船工……
淮河沿线,烽燧不绝。
护粮与劫粮,已成双方日日上演的生死之搏。
夏军倚仗严明军纪、精良器甲与雄厚兵力,堪堪稳住基本盘,保住了大部粮道,然损耗日增,转运效率大不如前。
前线韩烈大营的粮草储备,已肉眼可见地下降,军中始行限额配给。
而叛军方面,石蛟、赵贲虽予夏军以巨大困扰,自身折损亦是不小。
尤与夏军精锐正面接战时,往往死伤枕藉。
然其行踪飘忽,如鬼似魅,凭借对地形的绝对熟稔与某些沿淮豪强、水寨的暗中勾连,总能觅得夏军防线罅隙,一击即走,令夏军疲于奔命。
淮水一线,陷入残酷泥淖般的拉锯消耗。
夏军仿若巨人,力大无穷,却身陷泥潭,遭无数毒蚊蚂蟥叮咬,虽不致命,然血气不断流失,烦躁与日俱增。
叛军则如泥沼中的恶鳄与毒蛇,仗恃地利,频频发动致命偷袭,欲将巨人气血一点点放干。
江南帅帐之中,韩烈每日皆能收到淮河粮道遇袭、损失几何的急报。他面沉如水,眼底忧色日深。
他深知,萧嵘、赵贲所盼,正是此刻。
一旦前线粮秣不济,军心必溃,再是虎狼之师,于饥疲疫病之前,亦将土崩瓦解。
“淮河粮道,已成此战胜负之关键。”
韩烈立于地图前,手指重重叩在淮水之上,“高顺沉稳,然失之稍固,应对石蛟、赵贲这等狡如狐、疾如风的对手,难免被动。王镇岳需坐镇徐州,统揽全局,难以亲临一线……”
他沉吟片刻,唤来亲随:“传令周猛,江南疑兵之计已见其效,郢城虚实大致已明。
命其留副将续行惑敌之事,本人即刻遴选五千最精锐之踏浪营及善战老卒,轻装简从,秘密北返,听候王镇岳、高顺调遣,专司肃清淮河沿线叛军游寇,打通并确保粮道无虞!
告诉他,陛下在神京静候江南捷音,而江南捷音,系于淮河一粒粮!
让他用对付漠北胡虏的法子,将这些藏在烂泥里的水耗子,给我一只只掘出来,碾作齑粉!”
淮水滔滔,血色隐隐。
粮道之争,已入死生之境。
周猛这支生力军的悄然北返,能否打破淮河前线的僵持之局,为深陷江南的大军,续上那关乎存亡的粮草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