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六月廿七,夜。
郢城西北三十里,一处名为“野鸭荡”的荒僻水域。
白日里蒸腾的水汽,在深夜凝聚成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大雾,沉甸甸地压在江面、芦荡与零星散布的沙洲之上。
雾气黏湿,伸手难辨五指,连水流声、蛙鸣虫嘶,都被这无边的白吞噬得模糊不清。
唯有远处郢城方向,依稀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鬼眼,在雾中若隐若现。
连续多日被“民船疑兵”反复袭扰,郢城叛军的警惕心,在无休止的疲惫与草木皆兵中,被消磨、扭曲,继而变得有些麻木。
尤其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后半夜,负责警戒西北水路的叛军哨兵,大多蜷缩在简陋的哨棚里,或倚着冰冷的垛口打盹,对雾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倾向于将其归结为水鸟惊飞、枯枝断裂,或是那些恼人却无甚威胁的“草船”又在装神弄鬼。
毕竟,夏军主力远在数十里外,正面江防才是重点,这偏僻的野鸭荡,水道复杂,暗流潜藏,大船难行,夏军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片被浓雾和夜色双重笼罩的死亡水域边缘,一支沉默的、如同雾中幽灵般的军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没有灯火,没有号角,甚至没有金属甲胄的碰撞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船桨、竹篙探入水中时,几乎微不可闻的“哗啦”轻响。
数百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有从民间征集来的小渔船、舢板,有临时赶制的简易竹筏、木排,甚至还有绑扎了浮木的羊皮筏子——如同浮在水面的片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聚集在岸边芦苇丛的阴影里。
船上挤满了人,正是周猛亲自挑选、由“踏浪营”精锐为骨干,混合了最悍勇老卒组成的渡江先登死士,共计三千人。
周猛本人,褪去了标志性的重铠,只着一身紧束的黑色水靠,脸上涂了防水的泥灰,蹲在领头一条稍大的梭形快船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身边,是同样装束、眼神锐利如鹰的踏浪营都尉罗横。
罗横本是巢湖渔家子,精通水性,熟知江河湖汊,归附后屡立战功,被韩烈破格提拔,专司水战斥候与突击。
“都妥了?”周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北地汉子特有的沙哑。
“妥了。”
罗横点头,声音更轻,几乎被雾气吸收,“按这几日‘疑兵’反复试探探明的路线,前方三里,有一处水流较缓的浅滩,唤作‘老鹳咀’,水下多砾石,勉强可供登陆。
叛军在那里只设了一处哨卡,约二十人,半个时辰前刚换过班,此刻正是最困乏时。
越过哨卡,是一片乱石滩,其后便是通往郢城西门的‘野鸭径’,虽然难行,但可避开主要道路和叛军大队。”
“好。”
周猛眼中凶光一闪,“告诉弟兄们,上岸后,不许出声,不许点火,用刀,用弩,用拳头!最快速度摸掉哨卡,然后给老子像钉子一样,楔死在滩头!后续人马能不能上来,就看咱们这三千颗脑袋,够不够硬!”
命令被口耳相传,迅速送达每一条船。三千死士,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弩机,检查着腰间的短刃、飞钩。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雾气中化作白烟,又迅速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湿木头、泥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紧张、兴奋与杀机的气息。
“出发。”
随着周猛几乎微不可察的手势,数百条小船、木筏,如同离弦的箭,却又诡异地寂静,滑入浓雾笼罩的江面。
桨橹入水,动作轻缓而整齐,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的雾夜。
罗横亲自操舟在前引路,他熟悉这片水域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带领着船队,避开主流急湍,借着雾气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着对岸那片未知的黑暗切去。
江面宽阔,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
即便挑选了相对平缓的水道,冰冷的江水依旧汹涌,不断试图将轻小的船只冲散、掀翻。
不时有士兵低声惊呼,或是物件落水的轻响,立刻被带队军官严厉的眼神和手势制止。
有人失手落水,便被同伴死死拉住,无声地拖上船,继续向前。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与脚下摇晃的船只、与冰冷刺骨的江水、与无边的黑暗和浓雾搏斗。
时间,在寂静与潜行中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浓雾中,终于隐约显露出比夜色更深的、陆地的轮廓,以及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阴影。
“到了,老鹳咀。”
罗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举起手,船队缓缓减速,最终,船头轻轻抵上了湿滑的卵石滩。
没有欢呼,没有命令。
第一批船只上的士兵,如同狸猫般跃下,冰冷的江水瞬间淹到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