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七月初三。
当夏军“踏浪营”精锐在周猛的带领下,于野鸭荡浓雾中成功登陆,将一颗致命的钉子楔入郢城侧后的消息传回时,韩烈知道,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那颗钉子,不仅仅是一个桥头堡。
它是一个楔子,狠狠嵌入了叛军自诩固若金汤的江防体系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衔接处;它是一个信号,宣告了夏军不仅能突破长江天堑,更能在其最复杂的支流水网中,实施精准而致命的迂回穿插;它更是一把钥匙,即将打开郢城这座水上堡垒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外壳。
“传令全军,即刻起,全线猛攻!”
韩烈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穿透了江南清晨依旧弥漫的水汽,“周猛所部,已据野鸭荡,卡住郢城西面咽喉。诸军当奋勇向前,内外夹击,一举荡平逆贼!”
压抑了太久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首先发难的,是陈到统领的水师。
蛰伏多日的夏军战船,不再仅仅是佯动和封锁,而是倾巢而出。
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在江面排开阵势,船舷两侧的拍杆高高扬起,如同巨兽的獠牙。
蒙冲、斗舰、走舸,则如离巢的马蜂,密密麻麻,朝着郢城正面江防的几处水寨、码头,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箭矢如同泼天的暴雨,遮蔽了江天。这一次,不再是骚扰的“疑兵”,而是实实在在的猛攻。
巨大的“回回砲”被安放在经过特别加固的大船上,冒着叛军岸防弩炮的拦截,将一枚枚裹着火油、重达百斤的巨石,砸向郢城的水门和沿江工事,燃起冲天的火光。
几乎在水师发动正面强攻的同时,早已在郢城东、南两个方向,依托复杂地形和水网秘密集结的夏军步卒主力,也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他们不再顾忌泥泞和水泽,踏浪营的士兵引领着大队,利用事先探查好的小径、浅滩,甚至直接泅渡较窄的河汊,从多个方向,向郢城外围的防御据点猛扑。
沉重的楯车、简易的浮桥、甚至就是门板、竹筏,都被用来克服水网障碍。神机营的弓弩手,则在岸边高处或临时搭建的望楼上,以密集的箭雨,压制着叛军的反击。
而最致命的打击,来自郢城西面。
周猛占据的野鸭荡桥头堡,在最初的慌乱和试探性反扑被击退后,迅速得到了后续渡江部队的增援,兵力增至八千,并运送上了一批轻型的弩炮和充足的箭矢。
他们没有急于向看似坚固的郢城西门发起强攻,而是如同最狡猾的狼群,以桥头堡为支点,向两侧猛烈扩张,沿着“野鸭径”等叛军防御薄弱的小道,疯狂地向郢城与后方联系的陆路,以及郢城与周边几处重要水寨、屯粮据点的连接线发起攻击。
叛军的防御体系,本就是建立在“背靠大江,三面环水,夏军难以逾越”的预设之上。
他们将重兵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江防和东、南两面的水陆要道上。
西面野鸭荡一线,水网更为破碎,地形复杂,大部队难以展开,因此只部署了少量警戒兵力,主要依赖自然天险。
他们万万没想到,夏军竟然真的敢,而且能,从这片“死地”杀出来!
当夏军水陆三面同时发动雷霆万钧的猛攻时,叛军的防御,瞬间承受了远超其设计的压力。
正面,陈到的水师不计伤亡的猛攻,牵制了郢城水军残部和大量岸防兵力。
东、南两面,夏军步卒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外围防线。而西面,周猛所部则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叛军防线的软肋。
“报——!西门告急!野鸭荡失守,夏军已出野鸭径,正猛攻西门外的望乡墩!守军快顶不住了!”
“报——!东线飞鱼渡被夏军突破,王校尉战死!”
“报——!水军急报,夏军巨砲轰塌了东水门箭楼,战船正试图突入!”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郢城帅府。
萧嵘、萧岷、赵贲等人面色惨白。
他们赖以顽抗的“地利”,在夏军多点开花的立体攻势下,正迅速瓦解。
夏军不仅兵力占优,士卒悍勇,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江南水战,水陆配合娴熟,战术灵活多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泥泞中步履维艰的“旱鸭子”了。
“顶住!给本王顶住!”
萧嵘双目赤红,嘶声怒吼,“赵将军,你带本部精锐,去西门,把周猛给我打回去!二弟,你去东城督战!本王亲自守水门!”
然而,崩溃往往始于一点,而后便是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当夏军不计代价的猛攻持续了整整一天,当郢城外围据点一个接一个地陷落,当城中开始出现“夏军已入城”的谣言,当亲眼看到江面上自家水军残存的船只被一一击沉、焚毁,当西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叛军的士气,终于崩溃了。
最先溃逃的是那些被强征而来、本无战心的民壮和地方豪强的私兵。
他们扔下武器,脱掉号衣,哭喊着涌向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北门和水门,试图夺船逃命。
溃逃如同瘟疫般蔓延,即便是萧嵘、赵贲的核心部队,在四面楚歌、退路将绝的绝境下,也开始动摇、混乱。
“王爷!西门已破!周猛杀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