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沁几乎是跌撞著衝进了自己的臥室,反手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哭得无声无息。
不是像。不是长得像。
连胎记都在同一个位置,连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
郑沁闭上眼睛,二十八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方芷比她小六岁,是她丈夫方正的亲妹妹。郑沁嫁进方家那年,方芷才十五岁,扎著两条辫子,见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很,第一天就叫她嫂子,叫得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方芷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军医大学,临走那天,郑沁帮她收拾行李,看见她换衣服的时候锁骨来你嫁人了,新郎官第一眼就能看见。”方芷羞得满脸通红,追著郑沁满院子打。
后来韩战爆发了,方芷跟著部队上了前线。
再后来,阵亡通知书寄回来了。
郑沁永远记得那天。方正拿著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是乾的,但嘴唇一直在抖。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到书房里,把门关上了,三天没有出来。
她婆婆,方正和方芷的母亲,听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犯了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老太太是心碎了,不是心梗,心梗还有得救,心碎没得救。
方芷的父亲方屿釗,那个在战爭年代经歷过无数生死的老军人,接到女儿的阵亡通知书的当晚,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把自己关在女儿的房间,坐了一天一夜,出来之后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反反覆覆地喊著女儿的名字,在医院住了將近两个月才勉强出了院。
方芷的遗体没有找回来。
阵亡通知书上写著“牺牲在朝鲜战场”,但她的尸体到底埋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郑沁曾经无数次梦见方芷还活著,梦见她站在门口笑著说“嫂子我回来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而现在,二十八年过去了,她在颐和园的湖面上看见了一张和方芷一模一样的脸。
又在同一个位置,看见了那块一模一样的红色胎记。
郑沁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不害怕长著这张脸的女孩,她害怕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念头——那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方芷牺牲在战场上,没有尸体,只有一张薄薄的阵亡通知书。如果她的灵魂转世投胎了呢如果她又回来了呢
不,不可能的。郑沁拼命摇头。
方芷已经死了快三十年了,这个叫知夏的女孩最多二十岁,时间对不上,根本对不上。
可是这张脸,这块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