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郑吉祥关上门，手里的病歷夹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心臟最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震颤。
小芷回来了。
郑吉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和刚才坐在病房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分毫不差。眉眼、鼻樑、嘴唇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低头时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全都一样。
他一个人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多年，现在方芷回来了。她坐在方屿釗的床边，握著老人的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年轻得像刚出校门的学生，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郑吉祥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站不稳了。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
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这个女孩是不是方芷，他都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他错过了一次，等了將近三十年，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要是再错过，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年轻人正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左旗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他是在上课的时候，没看到知夏。下课就问了老师，这才知道有人帮知夏请了假，说带她去医院。老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左旗的脑子里立刻炸开了一颗雷。
当他听说知夏被带去了医院，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衝出了校门。他倒了两次公交车，才找到这家部队医院。他跟前台打听了才知道姓方的首长住在三楼。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晃眼，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左旗在走廊上快步走著，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的门牌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知夏在哪，知夏在哪，知夏在哪。
然后他看见了方初。
方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侧脸对著走廊的方向，像一尊雕塑。他穿著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和白色的走廊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冷硬的对比。他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左旗身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撞在了一起。
左旗没有停步，直接走到方初面前，站定。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是跑上楼来的，但他的眼神很稳，声音也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面对一个比他高大、比他年长、穿著便装也掩不住一身军威的男人时该有的样子。
“我的夏宝在哪”左旗问。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带走她”。他直接问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推諉的、理所当然的篤定——她是我的人，我有权利知道她在哪。
方初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背著个旧书包，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稚气——那是一种很沉、很稳、很有分量的东西，像是一块压舱石，不大，但足够让一艘船在风浪里不翻。
方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左旗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夏宝”方初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