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个定力差的年轻门客,嘴角抽搐了两下,为了掩饰憋笑的冲动,赶紧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太毒了。
文人相轻,他们这些门客平时吃吕不韦的饭,自然要捧吕不韦的臭脚。
可真当这层伪装被这两句堪称降维打击的大白话戳破后,他们突然发现——
对啊!
这老头到底算哪块小饼干?
“外面……情况如何?”
吕不韦惨白着脸,虚弱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管家的袖子。
管家带着哭腔:“全城的百姓都在看热闹,儒生们连课都不上了,聚在城隍庙外围观。还有人……有人在茶馆里编了顺口溜……”
“特使呢!楚国的李园呢!”吕不韦咬着牙。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话音刚落,门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侯爷!六国特使的马车刚到咱们这条街的巷口,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字报,楚国特使骂了句晦气,车夫鞭子都抡冒烟了,马车直接原地掉头出城了!连驿馆都没回,直奔函谷关外跑了!”
跑了。
带资跳槽的投资人,连夜撤资跑路了。
吕不韦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扶着他的门客,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毛笔。
“研墨!老夫要写表文!老夫要引经据典,告诉天下人老夫对先王的恩情!”
他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竹简上戳出一团团黑疙瘩。
写什么?
写当年在赵国怎么投资异人?
那坐实了自己是个投机的商贾。
写《吕氏春秋》包罗万象?
嬴政问的是你对秦国的功劳,你写本书有个屁用。
面对那两句不讲武德的灵魂拷问,吕不韦绝望地发现,自己满腹经纶、三千门客,竟然连一句有力度的反驳都写不出来。
不管怎么写,都是在跳脚掩饰,是在无能狂怒。
根本洗不白!
“咔嚓。”
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生生折断,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痛。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门客轻咳了一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房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树倒猢狲散。
这大秦,再也没有吕不韦的立足之地了。
跟着他造反?
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如今这名声臭大街的程度,别说造反,就算在洛阳城里买个胡饼,估计都要被小贩吐唾沫。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文信侯府,变得闹哄哄的。
不是因为集会,而是因为抢劫。
“哎!那是侯爷最喜欢的汝窑花樽!你放下!”
“放个屁!老子在这写了三个月竹简,薪俸还没发呢!这花樽就当抵工资了!”
“别挤!库房里那几匹蜀锦是我的!我都看中好几天了!”
门客们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熟练地卷起铺盖,顺手牵羊拿走院子里一切值钱的摆件。
那些平时一口一个恩主、誓死效忠的清客,跑得比谁都快,有两个为了争夺一尊纯金的香炉,甚至在影壁后头大打出手。
前庭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直到日上三竿,整座侯府彻底安静了下来。
空旷,死寂。
吕不韦孤零零地瘫坐在大厅主位上。
发髻散乱,衣衫染血。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灰尘。
案几上,除了那张要命的玄色绢帛,空无一物。
连他平时用来砸核桃的玉镇纸,都被人临走前揣进了怀里。
“呵呵……哈哈哈……”
吕不韦突然干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凄厉而荒诞。
他算计了一辈子,权倾朝野,一人之下。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输,也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两军对垒,或者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政变。
谁能想到,他竟然败在了两句粗鄙的字条上。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彻头彻尾的社会性死亡。
楚云深……那个每天穿着睡袍打骨牌的男人。
那是魔鬼。
吕不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毯边缘。
那里,孤零零地滚落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瓷瓶。
那是早些年,他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毒药,见血封喉,没有痛苦。
原本,这是他为嫪毐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