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咸阳宫,甘泉宫后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楚云深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丝绸睡袍,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舒服。”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赵姬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来,美目中满是崇拜:“夫君,政儿刚下朝过来说,洛阳那边传回密报,吕不韦气得吐血卧床,六国使节直接跑路了。咱们一兵一卒都没动,就把这场大祸化解了。”
“基操,勿六。”
楚云深拈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早说了那老登抗压能力不行。对了,既然没打仗,省下来那么大一笔军费……”
他转头看向旁边伺候的赵高,眼睛一亮:“老赵,去通知御膳房,中午加餐!我要吃现烤的宁夏滩羊肉串!多放孜然和辣椒面!”
洛阳,文信侯府。
晨光微熹,吕不韦端坐在铜镜前。
两名娇美的侍女正小心地为他梳理花白的头发,戴上象征身份的远游冠。
他心情极好。
案几上摆着熬得软糯的肉糜粥,耳边隐隐能听到前院门客们晨读《吕氏春秋》的嗡嗡声。
蓝田大营的兵马想必已经暗中调动,六国特使的马车估计也快到府门外了。
那些特使车里拉着的,将是真金白银的军费和裂土封王的确切契约。
“侯爷!出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寝,鞋跑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卷起的玄色绢帛,脸色惨白。
吕不韦微微皱眉,挥手让侍女退下。
“遇事须有静气。老夫教过你们多少次,天塌下来,也有老夫顶着。”
吕不韦端起粗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肉糜粥上的热气。
“六国特使到了?让他们去正堂候着。”
“不、不是特使!”
管家结结巴巴,双手将绢帛举过头顶,“满大街……不,整个洛阳城!到处都贴满了这东西!黑冰台昨夜干的!”
吕不韦的手顿了一下。
黑冰台不搞暗杀,跑来洛阳发告示?
嬴政那毛头小子又在弄什么玄虚?
罪己诏?
还是安抚六国百姓的檄文?
“念。”
管家咽了口唾沫,看着手里的绢帛,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敢出声。
吕不韦冷哼一声,放下粥碗,一把扯过管家手里的绢帛,漫不经心地展开。
入眼,是大面积的玄色留白。
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长篇大论的骈文,甚至没有一句诸如奉天承运的客套话。
只有正中央,两行加粗、放大、有拳头大小的秦篆。
墨迹未干,还透着一股子劣质浆糊的酸臭味。
【君何功于秦?】
【君何亲于秦?】
大白话!
直白得近乎粗鄙!
吕不韦死死盯着那十个字,瞳孔一点点放大,呼吸在这一瞬停滞。
这十个字,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第一句,砸碎了他逢人便吹的定鼎之功。
你有什么功劳?大秦铁骑横扫天下,靠的是商鞅变法,靠的是历代先王,你一个商人,买卖人口赚了差价,也敢贪天之功?
第二句,扒光了他私下暗示的仲父光环。
你算哪根葱?宗室玉牒上有你吕不韦的名字吗?
嬴姓赵氏的祠堂轮得到你进去磕头吗?
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投资,最处心积虑包装的奇货可居人设,被这两句话,粗暴地扯下遮羞布,扔在繁华的洛阳街头,任由贩夫走卒踩踏。
“竖子……嬴政竖子!”
吕不韦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喘。
他眼前一黑,胸腔里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嗓子眼。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落在案几上,将那碗精致的肉糜粥染得通红。
“侯爷!”
前院闻讯赶来的几名核心门客刚跨进门槛,就看到吕不韦仰面倒下,大惊失色,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快传大夫!”
“侯爷息怒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吕不韦扶上软榻。
一名眼尖的门客瞥见了掉在地上的绢帛,下意识地捡起来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这名平日里最擅长写文章吹捧吕不韦的门客,飞快地把绢帛扔回了地上。
周围几个门客凑过去一看,原本焦急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眼神开始疯狂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