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e「繁星」的空调开得很低。
冷风从天花板的风口往下灌,把舞台上那些被踩出来的灰尘吹起来,在灯光里慢慢飘。那些灰尘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珠手诚看见了。他的视线从键盘上抬起来,穿过那些飘浮的灰尘,落在虹夏的脸上。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不是热的。是累的。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又加了一点力气。不是需要,是故意的。键盘的声音从音箱里弹出来,比刚才更密,更重,像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子,一颗接一颗,不给人喘息的间隙。
虹夏的鼓棒落下去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她的手腕在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快要到极限但还在撑的抖。踩镲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脆,更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诚酱今天有点狠。
这个念头从虹夏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右脚正踩在底鼓踏板上。力道传下去,鼓槌击中鼓皮,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很低,低到像是从地板
鼓点不能乱。她在心里跟自己说。键盘急可以急,鼓点不能乱。虹夏是地基,是所有人踩着的那块石头。石头不稳,上面的人全得摔。
她的左手在军鼓上敲了一下,右手跟着落在踩镲上,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拍手。她把节奏稳住了一点,只是稳住,没有放慢。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放慢了,诚酱会更快。
他就是这种人。
你退一步,他进一步。你停下来,他压上来。不是要逼死你,是要看你还能撑多久。虹夏的牙齿咬紧了一点,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重,在麦克风里变成一种白噪音一样的东西。
快打啊死手。
她在心里骂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握鼓棒的地方已经红了,是那种被磨了很多遍之后留下的红。皮没有破,但快了。她能感觉到鼓棒在掌心里转的时候,那个位置的皮肤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下磨。
珠手诚的余光扫过虹夏的手。
他没有停。
键盘的音又重了一点。这次不是更密,是更沉。左手的低音在琴键上压着,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右手的旋律在高音区跑,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像两条绳子被人拧成一股。
山田凉的视线从舞台
台下没有人。chu2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耳机戴在头上。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偶尔划一下,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凉觉得她不算人。
不是骂人。
是那种戴着耳机、盯着屏幕、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状态。
和猫蹲在窗台上看鸟的时候差不多。
人在那里但意识不在。所以台下空的没有人。
当然,chu2算耄耋或者是猫娘。
凉的贝斯线在指板上滑动。她的手指没有看,凭手感找到了那个位置。音准是对的,力度也是对的。但她觉得不对。
这么狂的时候留这么多白?
她的目光从观众席转回来落在珠手诚身上。
他坐在键盘后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音都很重。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的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他的呼吸变了。凉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她的贝斯是乐队里最底层的乐器,她习惯了去听别人呼吸之间的间隙,在那里找到自己该进去的位置。
珠手诚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那种“我在用力”的快。
他在挑衅。
凉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从诚酱说“明天开始”的那天起,他就开始了。不是用嘴说的挑衅,是用手指。用那些越来越重、越来越密、越来越不给人喘息空间的键盘音。
她看着珠手诚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瞳没有看她,在看键盘。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的笃定。
凉的手指在贝斯弦上拨了一下。一个很低很沉的音从音箱里出来,在livehoe里转了一圈。那个音不刺耳,但很重,重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从舞台中央扩散到观众席最后一排。
她在回应。
珠手诚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只有一点。他的左手在琴键上按下去,一个低音和刚才凉弹的那个音撞在一起。两个声音频率相近,撞的时候产生了一点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共振。
喜多郁代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麦克风,从音箱里弹回去,落在她自己耳朵里。那个声音和她想要的不太一样。有一点哑,不是那种沙哑的好听,是那种“声带累了”的哑。
不好。
她在心里说。这个状况她遇到过。连续高强度练习之后,声带的负担会比想象中大。休息一晚就能恢复,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现在诚酱的键盘在身后追着她,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一条绳子套在脖子上,一点一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