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非总是以温柔的姿态降临。
它先是一道苍白而锋利的线切割开厚重窗帘未曾合拢的缝隙,照亮空气中缓慢沉降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尘。
然后是声音,远处街道隐约苏醒的车流嗡鸣,酒店走廊极偶尔的被厚重地毯吸收了大半的脚步声,以及自己胸腔里,平稳得有些过分的、机械般的心跳。
三角初华醒了。
不是从睡眠中自然苏醒,更像是某种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到了某个时刻,便自动切换了状态。
她睁开眼,视线先是落在陌生的、有着繁复浮雕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向那道苍白的光线。
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滞涩僵硬,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酸乏。但头脑……头脑却异常地轻。
不是清醒的轻快,而是一种空洞的、虚无的轻。
仿佛昨夜那些几乎将她撕裂的激烈情感。
赝品的焦灼、对祥子的扭曲渴望、对珠手诚罪恶的依赖、站在后端的冰冷。
都被抽走了重量,只留下一些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概念,悬浮在意识的表层。
她知道它们存在,就像知道窗外有光,空气中有尘。
但知道本身,不再引发任何情绪的连锁反应。
她慢慢地坐起身。丝绒被单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裙子,已经皱了,带着隔夜的潮汐和淡淡的、属于酒店洗护用品的标准化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是一双偶像的手,会在舞台上握住麦克风,会在镜头前摆出可爱的姿势。
这也是Doloris的手,会在演出时紧紧攥住支架,指节发白。
现在,这双手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颤抖,也没有用力。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柔软的绒毛包裹住脚底,触感真实。
她走向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道缝隙旁,让苍白的晨光更多地照在自己脸上。
彻夜未眠后的清晨,从来不是焕然一新。
它是昨夜所有喧嚣、挣扎、迷乱、痛苦沉淀下来的残渣。
是精力透支后身体发出的、沉闷的抗议。
是情绪过山车后遗留的、空虚的轨道。
是酒醒后,面对狼藉杯盘和依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时那种混合着懊悔茫然的平静。
她转过身,离开窗边,走向客房的浴室。需要洗把脸,需要让冰冷的水流刺激一下麻木的皮肤和感官。然后……然后呢?
她记得自己崩溃的低语——“……让我忘掉一切吧。”
记得珠手诚那双在昏黄光线下骤然睁开、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瞳。
记得他起身时带动气流,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着倦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记得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额头时的微凉。
记得他说了什么?好像是……“如你所愿”?还是更简单的“睡吧”?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平稳。然后……
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如同浓雾笼罩的海域。只在浓雾深处,偶尔闪过几个极其鲜明却缺乏前因后果的片段:
他手臂揽过她肩膀时布料摩擦的触感,结实而稳定。
他低头时,额前碎发扫过她眼睫的微痒。
他嘴唇的温度,起初是温凉的,带着一点威士忌残留的淡淡气息,后来逐渐变得灼热,烙铁般烫在她的皮肤上——颈侧?锁骨?还是更往下?
她好像哭了?不确定。是出于恐惧,解脱,还是某种被彻底侵入、无处可逃时本能的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