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7月上旬
地点:北平各处——警备司令部、前门大街、八大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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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的名单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卷起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红蓝铅笔的标记。几十个名字,几十个可疑的人。他盯着那些名字,像盯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不能再等了。
名单上的人,有些在警备司令部的管辖范围内——军职、文职、来北平公干的人员。这些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但有些人是平民,迁入户口、做生意、投亲靠友,这些不归警备司令部管。他需要警察局的人帮忙。还有一些人,既不在军籍也不在民籍,像影子一样,来了就消失了。这些人,他得找别的人。三教九流,黑白两道。
他在北平待了三年,别的不敢说,人头还算熟。这几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位置不是白坐的。该交的朋友交了,该帮的忙帮了,该攒的人情也攒了。现在,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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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李树琼把情报处的几个旧部叫到办公室。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行动组的孙组长,跟了他两年多,办事利索,嘴也严。一个是档案室的老宋,在警备司令部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还有一个是负责外勤的小马,年轻,腿脚快,脑子也活。
李树琼关上门,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递给他们。
“这上面的人,帮我留意一下。”
孙组长接过来,扫了一眼。“处长,这些人……什么来路?”
李树琼说:“从南京来的。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你们帮我盯着就行。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孙组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跟了李树琼两年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老宋也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小马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名单,忍不住开口。
“处长,这些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例行排查。最近从南京来的人多了,上面让留意一下。你们只管盯着,别的不用管。”
小马点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出去了,门关上。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光靠这几个人不够。警备司令部的人,查军职、查文职还行,查平民就不灵了。他得找警察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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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树琼去了北平警察局。
警察局在前门大街西边,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三轮摩托车,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抽烟聊天。看见李树琼的车停下来,他们愣了一下,赶紧立正。
李树琼下了车,直接往里走。
他的老熟人是警察局的户籍科长,姓赵,四十多岁,圆脸,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赵科长在北平警察局干了二十年,从民国十五年就在户籍科,北平城里每一户人家的底细,他就算不全知道,也知道上哪儿去查。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关系不算深,但该给的面子都给过。
赵科长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坐。”
李树琼坐下来。赵科长亲自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赵科长,有件事想麻烦你。”
赵科长说:“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上面的人,帮我查查,最近三个月从南京迁入北平的户口。有没有这些人,或者跟他们有关系的人。”
赵科长接过来,看了看。名单上只有几个名字,是李树琼从那份大名单里挑出来的——那些身份最模糊、最没有头绪的人。
赵科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处长,这个……要查到什么程度?”
“有没有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跟谁住,做什么营生。就这些。”
赵科长点点头。“行。我让人查。三天之内,给您回话。”
李树琼站起来。“赵科长,多谢了。”
赵科长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李处长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树琼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赵科长,这件事,别往外说。”
赵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放心,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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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两道的事,不能只靠官面上的人。
李树琼在北平三年,明面上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暗地里也交了一些不能上台面的朋友。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行当都有——前门大街倒腾银元的掮客,天桥卖艺的把式,八大胡同拉皮条的龟公,火车站扛大包的脚夫。他们不起眼,但消息最灵通。谁从南京来了,谁带了什么东西,谁在找房子,谁在托人办事,他们比警察局知道得还快。
李树琼找的是中间人,姓刘,叫刘三爷。
刘三爷五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总是叼着一根牙签。他在北平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明面上是前门大街一家茶馆的老板,暗地里什么都干——帮人牵线搭桥,帮人摆平纠纷,帮人打听消息。他不属于任何帮派,但哪个帮派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靠得住——只要你给够钱,他不会多问一句。
李树琼约他在前门大街的茶馆见面。茶馆不大,门脸旧旧的,里面几张八仙桌,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刘三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瓜子。他看见李树琼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处长,稀客。”
李树琼坐下来。刘三爷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李处长找我,什么事?”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的名字比给警察局的多了几个,都是那些在军籍和民籍之间模糊不清的人。
“这上面的人,帮我盯一下。”
刘三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口里。他没有问这些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盯。他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很短,但李树琼知道他在打量。
“盯多久?”
“盯到有结果为止。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行。”刘三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处长,规矩您知道。定金五成。”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硬邦邦的,装的是金条。推过去。刘三爷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打开,揣进怀里。
“三天之后,给您消息。”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刘三爷,这件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刘三爷笑了笑。“李处长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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