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消息来了。但不是刘三爷的消息。
那天下午,李树琼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李处长吗?”
“我是。”
“刘三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李树琼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处长,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我劝您别查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人说:“查这个的人,不止您一个。有人比您早。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人,不是您惹得起的。李处长,您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
李树琼握着听筒的手收紧。“谁在查?”
那边沉默了很久。李树琼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您别问了。”那人的声音更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敢说。整个北平,敢说的人没几个。李处长,您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不是您该管的。”
然后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响着。
李树琼放下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有人比他还早。谁?刘三爷的人不敢说,不敢说是谁在查。是组织的人?还是保密局自己在查?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组织也在查“平津一号”吗?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联系他?他们知道他还是“青山”吗?还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他想起白清萍,想起她坐在咖啡厅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知道他在查吗?她知道有人比他更早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三爷在吗?”那边说刘三爷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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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树琼没有回家。他去了八大胡同。
不是为了找女人,是为了找人。八大胡同是北平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妓院、赌场、烟馆,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扎堆。谁来了北平,谁走了,谁发了财,谁倒了霉,这里的人比警察局知道得还快。李树琼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公事。这一次,是私事。
他找的是一个叫王老六的人。王老六是八大胡同的地头蛇,专门替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李树琼和他打过一次交道,知道他路子野,什么人都认识。他在一家小茶馆里找到了王老六。王老六正在跟人赌钱,看见李树琼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李处长,您怎么来了?”
李树琼把他叫到角落里。“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王老六看了一眼,没有拿。
“李处长,您先说事儿。能办的,我一定办。”
李树琼看着他。“最近有没有人在查一个从南京来的人?保密局的。”
王老六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他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变。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李处长,这个……我……”
李树琼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王老六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处长,您别问了。这个事儿,不是我能掺和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李处长,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那边还等着我赌钱呢。”
他没有等李树琼回答,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李树琼坐在茶馆里,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茶馆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但李树琼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有人比他还早。刘三爷的人不敢说,王老六也不敢说。这些人,平时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消息都敢卖。现在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不敢吐。“平津一号”到底是谁?他背后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能让黑白两道的人怕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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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那个电话。“查这个的人,不止您一个。有人比您早。”是谁?是组织吗?他们也在查“平津一号”?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联系他?他们知道他还是“青山”吗?还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他等了七天,一个人都没有等到。那条线断了。可他心里还留着一点念想,像是灰烬里还没灭的火星。也许他们还在。也许他们还在看着他。也许他们只是不需要他了。
他想起刘三爷的人和王老六的表情。他们在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知道说出来就会死的怕。他到底在查什么?“平津一号”到底是谁?一个保密局的潜伏人员,能让黑白两道的人怕成这样?还是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保密局的人?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窗户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白清萍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很凉。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空空的名单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查到了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比我先查了。”
白清萍的手顿了一下。“谁?”
“不知道。刘三爷的人不敢说,王老六也不敢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树琼。”她的声音很轻。“要不……别查了。”
李树琼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在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他出事。怕他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怕他回不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好。不查了。”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他从来没有骗过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