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但喝到嘴里,有些苦。
“查到了呢?”
赵仲春说:“查到了,大家都有好处。你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是谁。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不冲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处长,你放心。我不是要抢你的功劳。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知道了,我心里就有底了。将来去了台湾,也好有个准备。”
李树琼看着他。赵仲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但也算不上坦诚。他在说实话,但不是全部。李树琼知道,赵仲春要的不仅仅是“知道他是谁”。他要的是关系,是退路,是将来在台湾还能站住脚的资本。这些话,他没有说,但李树琼听得出来。
李树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块九转大肠。大肠烧得很入味,酸甜咸辣都有,嚼在嘴里,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再想想。”他说。
赵仲春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行。李处长慢慢想。不急。”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得很满,溢出来一些,淌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剩下的时间,赵仲春没有再提合作的事。他开始说别的——说他在北平这些年见过的人、办过的事、得罪过的仇家。他说得很散,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喝多了,又像是故意在说。
“李处长,你知道吗?我在北平待了快十年了。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的舌头有些大了。“这十年,我得罪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杨汉庭的事,是我捅上去的。底下那些被我整过的人,被我踩过的人,被我抢过功劳的人——太多了。以前我是站长,手里有权,没人敢动我。将来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将来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跟赵仲春碰了一下。赵仲春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李处长,你说,我图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图钱?图权?还是图命?”
李树琼说:“图个安稳。”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认命的笑。
“安稳。”他重复了一遍。“对。就是图个安稳。可这年头,谁安稳得了?”
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喝完了剩下的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片洇湿的桌布上。
从鸿兴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赵仲春站在门口,风吹过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副官赶紧过来扶他,他摆摆手,推开副官的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来来往往的黄包车,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店铺。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深深地凹进去。
“李处长,”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说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
李树琼说:“好。”
赵仲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李树琼站着。
“李处长。”
“嗯。”
“你说得对。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想知道,我到底该站在哪儿。”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很闷,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车灯在墙上照了一下,然后暗了。
李树琼站在鸿兴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他知道赵仲春在等什么。等他答应合作。等他从警备司令部那边查到什么。等他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一点安全感。赵仲春以为,找到“平津一号”,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李树琼知道,找不到的。找到了,赵仲春的位置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赵仲春需要的是一个念想,哪怕这个念想是假的。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等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他找你什么事?”
李树琼把赵仲春的话复述了一遍。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再想想。”
白清萍点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答应,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办。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开口。“树琼。”
“嗯。”
“你觉得他可信吗?”
李树琼想了想。“不可信。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有别的选择吗?”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
“没有。”他说。
白清萍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