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7月29日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某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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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请客的消息,是白清萍带来的。
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递给李树琼。“他让我转交给你。说请你吃饭,务必赏光。”
李树琼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晚六时,西四牌楼鸿兴楼。落款是赵仲春。
“他亲自让你转交的?”李树琼问。
白清萍点点头。“下午在办公室给我的。他说,怕请不动你,让我帮着说一声。”
李树琼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赵仲春请客,还让白清萍转交。这姿态,放得够低了。以前赵仲春请人吃饭,都是让秘书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施舍。现在是亲自写纸条,还托人转交。这个人,真的急了。
“你去不去?”白清萍问。
“去。”
白清萍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心。“他找你,不会只是吃饭。”
“我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第二天傍晚,李树琼准时到了鸿兴楼。
鸿兴楼在西四牌楼南边,是一家老字号鲁菜馆子,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好,在北平有些名气。李树琼来过几次,都是公事请客。这次是第一次被人请。
门口的伙计认识他,连忙迎上来。“李处长,赵站长订的雅间,二楼,您请。”
李树琼上了楼。雅间在最里面,推开门,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四碟凉菜——酱牛肉、水晶肘子、拌黄瓜、糖醋萝卜。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赵仲春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站起来,笑了笑。“李处长,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赵仲春亲自给他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来,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很正。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衫,比前几天在走廊里看见的时候整齐了些。但人还是瘦,颧骨突着,眼窝凹着,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李树琼看得出来,他在撑着。
“赵站长太客气了。”李树琼说。“有什么事,在办公室说就行了。”
赵仲春摆摆手。“办公室说话不方便。还是这里好,清净。”
他喊伙计上菜。菜一道一道地上——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芙蓉鸡片。都是鸿兴楼的招牌菜,分量很足,摆了一桌子。赵仲春又要了一壶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温过的,倒进杯子里,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李处长,咱俩共事三年,还没正儿八经地喝过酒。”赵仲春端起杯子。“今天补上。”
李树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很醇,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赵仲春也喝了一口,又给两人满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仲春的话多起来。他先说北平的天气,说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热;又说警备司令部的事,说李文田最近跟傅作义那边走得很近;又说训练班的事,夸白清萍教得好,学员们都服她。李树琼听着,应着,不主动说什么。他知道,赵仲春不是在闲聊。他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果然,第三杯酒下肚,赵仲春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树琼。那目光里,有试探,有犹豫,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李处长,你查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赵仲春。赵仲春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他。
“赵站长不也在查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查到了又怎样?他是毛局长的人,我动不了他。”
李树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你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了。”
赵仲春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从试探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抓住了什么。
“李处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酒劲上来,他的脸红了,眼睛也更亮了。“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哪怕动不了他,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桌布是白色的,他的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我现在连他站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在南京的时候,我还能猜到他想什么。他来了北平,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李处长,你说,我这个站长,还叫站长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海参,慢慢嚼着。海参烧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赵仲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李处长,咱们合作吧。”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吆喝,卖西瓜的,声音拖得很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但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酒壶空了,赵仲春喊伙计又添了一壶。
李树琼放下筷子,看着赵仲春。赵仲春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你我的人手和资源,互补性强。”赵仲春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警备司令部那边,你有你的人。保密站这边,我有我的人。你查军方的路子,我查民间的路子。两边合起来,总比一个人瞎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