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8月12日
地点:保密站赵仲春办公室、菊儿胡同李宅
---
赵仲春约李树琼在办公室见面,是托白清萍带的话。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李处长,8月12日下午三时,办公室一叙。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下午三点,李树琼准时到了保密站。门口的便衣认出了他,敬了个礼,没有拦。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赵仲春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关着。李树琼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也没有弹。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几份文件上,也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着,下巴尖尖的,像是一把刀。眼睛
“李处长,坐。”赵仲春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不是随手带上,是用力拉了一下,确认关紧了。然后他走回来,在李树琼对面坐下。
李树琼看着他。赵仲春今天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人,总是眯着眼睛,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今天他不笑了。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李处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着。
赵仲春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我在想,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平津一号’?”
李树琼愣了一下。
“是毛局长故意放出的风。”赵仲春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的眼睛看着李树琼,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李树琼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苦。“赵站长为什么这么想?”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也瘪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现在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李处长,你想想。我们在北平查了一个月,警备司令部、保密站、警察局、黑白两道,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查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那些从南京来的人,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就消失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李处长,你说,这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赵仲春继续说:“如果‘平津一号’真的存在,毛局长会让他一个人来吗?他不需要帮手?不需要联络员?不需要报务员?这些人,总该有痕迹吧?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毛局长根本不想让我们查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很响。
李树琼放下茶杯。“那通报是南京发来的,有正式文号。我亲眼看过,不像是假的。”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文号可以造假。毛局长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他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要造一份假通报,比吃饭还容易。”
李树琼沉默。赵仲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毛人凤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可以一边笑着跟你吃饭,一边在背后捅你一刀。他可以一边说“你放心”,一边把你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他要造一份假通报,确实不难。
赵仲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不是试探,是——像是在求他相信。“李处长,你想想,毛局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出‘平津一号’的风声?东北丢了,华北也悬了。底下的人人心惶惶,都在找退路。他放出这个风声,让。等我们查累了,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手段。在军统的时候,他就用过。放出一个假消息,看谁在打听,看谁在害怕。谁打听了,谁害怕了,谁就有问题。”
李树琼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毛局长在测试我们?”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他看着窗外,看着保密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一辆黑色的轿车,看着门口站岗的便衣。
“李处长,”他背对着李树琼,声音有些闷,“如果是假的,那我们这一个月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们三个人,像傻子一样,东奔西跑,到处打听。查到的都是空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树琼。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甘心吗?”
李树琼说:“不甘心。”
赵仲春点点头。“我也不甘心。可我更怕的是——如果是真的,我们查不到,那说明毛局长根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那我们这一个月,也是在浪费时间。”
从保密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树琼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夕阳照在保密站的灰色小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门口的两个便衣换了班,新来的不认识他,多看了两眼。他没有理会,抽完那支烟,上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从西城到东城,从前门到鼓楼。街上的人很多,有下班回家的,有出来逛街的,有在路边吃饭的。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遥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平津一号”,不知道什么是保密局,不知道什么是潜伏。他们只知道明天要上班,后天要交房租,下个月孩子要上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活得比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