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9月15日,下午
地点:什刹海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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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和白清萍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什刹海。
湖面比上次平静了些,风小了许多,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远处的鼓楼和钟楼被一层薄雾罩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画上去的。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很快又落下去。
画舫泊在岸边,船娘在船头打盹,蒲扇盖在脸上,一起一伏的。李树琼和白清萍没有上船,沿着湖边慢慢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白清萍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开衫,头发还是扎着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
“今天上午,我把那张照片给赵仲春看了。”她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着。
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差点跳起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手指抖得厉害,照片都拿不稳。他看了好几遍,翻过来看日期,又翻回去看那个人。嘴里一直说‘这不可能’、‘他死了’、‘我亲眼看见文件’。”
“你没让他说完?”李树琼问。
白清萍摇摇头。“我拦住了他。我说‘你冷静,这不一定是他。只是长得像’。”她顿了顿。“他不信。他说‘那双眼睛,我认得。杨汉庭看我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白清萍的声音有些涩。“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他把照片扣在桌上,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他说——‘我要查清楚。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查清楚。’”
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远处的画舫还在岸边泊着,船娘换了个姿势,蒲扇从脸上滑下来,掉在船舷上,她捡起来,又盖回去。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了白清萍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说。
白清萍看着他。
“警备司令部内部通报,东北共军主力正在向锦州集结。”李树琼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锦州失守,沈阳、长春的几十万大军就会被切断退路,只剩下全军覆灭一条路。”
他顿了顿。
“然后,近百万东北共军入关。北平守不住了。”
白清萍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所以,”李树琼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就什么也不要管了。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莲,一同去美国。”
李树琼看着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安排。”白清萍说。“我跟美国大使馆的一个情报官员联系过。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在延安时期的情报,虽然只是一些风土人情、机构等方面的情报,但对于他们而言也已经是无法搜集到的,所以他们愿意接收我。保密局再厉害,也不敢动美国要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至于你,你的父亲是李斌中将。就算他没了兵权,黄埔一期的资历还在。留一条命还是可以的。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对黄埔一期的人赶尽杀绝。”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着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东北一丢,华北就保不住了。北平守不住,他们就得走。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着走的问题。
“好。”他说。“等时候到了,我们什么都不管。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莲,一起走。”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下定了决心、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回画舫。船娘醒了,把蒲扇别在腰间,用竹篙把船撑离岸边,往湖心去。李树琼和白清萍上了船,坐在上次的位置。桌上一壶茶,三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的。
赵仲春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画舫里,面朝湖心,背对着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李树琼看见他的脸,心里动了一下。
赵仲春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疲惫的差,是那种——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太多东西的差。眼睛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嘴唇干裂,起了皮,他不停地用舌头舔,舔了又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像停不下来的秒针。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李处长,白副站长,来了”。他只是看着他们,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们眼睛里挖出来。
“那张照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确定是杨汉庭?”
李树琼和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船娘把船撑到湖心,收了篙,坐在船尾,背对着他们。
“不确定。”李树琼说。“所以才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