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9月20日,下午至深夜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什刹海湖边、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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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赵仲春把白清萍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赵仲春坐在椅子上,手指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他抬起头,看着白清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白副站长,李处长请假了。回上海了。一个月。”
白清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从赵仲春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文件和烟灰缸上。她站了几秒,说:“知道。”
赵仲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慌乱?惊讶?失望?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把烟按灭,摆了摆手。
“行。知道就行。去吧。”
白清萍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关上门,锁好。
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看着它们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是训练班结业时拍的。她和几十个学员站在一起,她站在中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将来会成为潜伏特务,搞破坏,搞暗杀,然后被抓,被枪毙。她管不了了。她连自己都管不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不是前天,不是几个月前,是昨天。
昨天上午,李斌从前线派人给她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清萍,树琼20日就会离开北平。你不要告诉他。你要准备好。CIA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到了香港,你就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白清萍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茶馆里,李斌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便装,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清萍,我知道你和我儿子的事。我也知道他在延安的事。”她的脸白了。他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追究的。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那是1948年春天。什刹海边上的一家茶馆,雅间,窗户对着湖面。湖上的冰还没有化尽,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漂在水面上。柳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晃着。
李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坐在白清萍对面,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毛人凤早就知道树琼是延安派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他在松江被捕的时候就知道。路显明上报的材料,毛人凤那里有一份。后来他交换回来,进了军统,毛人凤一直在盯着他。”
白清萍的手在桌子
“但毛人凤不敢动他。”李斌看着她。“因为我手里有兵。胡宗南是我的同窗。动了他,就是打我和胡宗南的脸。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同时得罪两个手握兵权的黄埔一期。”
他顿了顿。
“但条件是——我必须保证,他不再与中共有任何联系。”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您想让我做什么?”
李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没有时间管他。他听你的。你帮我看住他,不许他再见那边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湖面上,冰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把白色的冰面割成了两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想活着。”李斌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信你。因为只有你,能拦住他。”
白清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起李树琼,想起他在延安的样子,想起他在松江走廊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北平一次次救她、护她、替她挡枪的样子。他信她。他从来都信她。可她要骗他。她要看着他,守着他,堵他所有的路。
“作为回报,”李斌的声音更低了,“我会安排你进入美国CIA。”
白清萍抬起头。
“我在抗战时期和陈纳德将军有过交情。他在滇缅战场的时候,我帮过他。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这个人情可以还了。”李斌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CIA正在招募有情报经验的人。你在延安待了七年,你是最好的人选。陈纳德愿意帮你引荐。只要你点头。”
白清萍看着他。“您不怕我走了,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