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北平。亚北咖啡厅外面。他站在门口,正要进去。时间是下午,阳光很好,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还有几张。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但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把他钉在了那里。
蒋经国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树琼。
“不得不说,如果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做得很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在往下沉。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没有人知道他是“青山”。没有人知道他和老冯的关系。没有人知道他在亚北咖啡厅等过谁。可照片就在他面前。一张一张的,清清楚楚的。他一直在被监视。从延安到北平,从过去到现在。有人一直在看着他,拍下他,记下他。只是没有人动他。
蒋经国又拿起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抬头是“中共公共部”。李树琼看见了那行字——“关于李树琼(曾用名李默)的调查结论”。
“这是一个月前,中共公共部发的内部通告。”蒋经国的声音不高不低。“上面说,禁止与你再做接触。认为你已经极不可靠。”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朝向李树琼。
李树琼看着那几行字。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里。禁止接触。极不可靠。组织不要他了。不是不要他回来,是不要任何人再跟他接触。他已经不是“青山”了。他什么都不是。
蒋经国看着他。“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李树琼抬起头。
“你父亲知道你在延安的事,知道你后来在北平的事,知道你跟中共还有联系。他一直在替你挡。”蒋经国的声音很平静。“毛人凤想动你,他拦住了。中共那边想查你,他也拦住了。你父亲,是你最大的保护伞。”
他顿了顿。
“但保护伞,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蒋经国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父亲在辽西。”他的声音有些闷。“他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但你的路,我给你安排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树琼。
“你们一家在台北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离草山不远。你到了台北,就去找陈诚长官报到。他会给你安排新的职务。北平不用再回去了。”
李树琼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他站得很稳。
“多谢建丰同志。”
蒋经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按了一下铃。门开了,一个副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火盆。火盆里放着几块烧红的炭,热气扑面而来。
蒋经国把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拢在一起,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纸页卷起来,变黑,化成灰。火焰舔着照片的边缘,那些人的脸扭曲了,变形了,消失了。他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最后一张照片烧完,他抬起头,看着李树琼。
“以后如果再有人拿你中共的身份说事儿,你就告诉他们——你的事情,我知道。”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副官走到他旁边。“李处长,飞机就快起飞了。您的家人已经在飞机上了。请跟我来。”
李树琼向蒋经国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转身,跟着副官往外走。
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走得很稳。他不能摔倒。不能在这里摔倒。
走了几步,他的脚忽然一软。地板在他面前倾斜了。他伸手去扶墙,没有扶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那个副官。
“李处长,小心。”
李树琼站稳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副官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
他想起刚才在书房里的那些照片。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时刻,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和老冯知道的秘密。都被人拍下来了。他一直在被监视。从延安到北平,从过去到现在。有人一直在看着他,拍下他,记下他。只是没有人动他。因为他父亲手里有兵权。因为胡宗南是他父亲的同学。因为动了他,就是打胡宗南的脸,就是打黄埔一期的脸。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是“青山”。现在他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他自己。
走出小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副官站在旁边,等着他。他走过去,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院门。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窄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子从眼前掠过。他不知道车子往哪里开。他也不想知道。
他想起蒋经国最后说的那些话。“你父亲在辽西。他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父亲在前线,在拼命。他在替谁拼命?替委员长?替党国?还是替他这个儿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去台北,他不是去工作,不是去生活。他是人质。一个让父亲不得不拼命打仗的人质。父亲在辽西,他在台北。父亲打胜了或者不幸战死了,他都是安全的。但如果他父亲投降或者起义了,那他就会马上被关进监狱,甚至拉上刑场。
他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她知道。也许赵仲春已经告诉她了。也许她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等着天黑。他答应她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可他现在要去台北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想起清莲和孩子。她们已经在飞机上了。他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不知道清莲会不会问他“我们为什么去台北,不是香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子在龙华机场停下来。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军用运输机,发动机已经在轰鸣了。舷梯的顾小姐。他们都在等他。
李树琼下了车,朝他们走过去。他走得很稳。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差点摔倒。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亚北咖啡厅。那个点还在。他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也许是想留一个念想,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他还欠着什么。
他走上舷梯,进了机舱。机舱里面不仅只有李树琼一家,还有很多人,一眼看去都是高官的家属,甚至一个贵妇人还跟李树琼打了一个招呼,李树琼这才想起,这个人是谭站长的夫人。看来这一次就连蒋家父子都知道不仅东北、华北守不住了,可能连南京、上海都守不住了。
清莲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孩子。她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刚才见了谁,不知道那些照片,不知道那张通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台北。她只知道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
飞机起飞了。舷窗外,上海的地面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蒋经国刚才说的话。“你的事情,我知道。”
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人质。一个让父亲不得不拼命打仗的人质。他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睁眼。
他握着清莲的手,在心里却是想着还在北平的清萍,他对自己说:你会回去的。你会回去找她的。你答应过她。你不能食言。
可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做不了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