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路口,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李树琼。
“树琼,有些事,你我都做不了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杨汉庭托他传的话,想说“他很好,他让你等他”,想说“他会回来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他不能告诉她。杨汉庭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已经是毛人凤手里的人质了,不能再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
白清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
“行了,你回去吧。清莲一个人在家,孩子还小。”
李树琼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白清莉转身,沿着土路往下走。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稻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白清莲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罐奶粉,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清莉姐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吗?”
李树琼在她旁边坐下。“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
白清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粉罐。她的手指在罐子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姐瘦了。”她的声音很轻。“比以前瘦了很多。”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白清莉刚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等待,有期盼,有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她知道他知道。她只是等他开口。他不能开口。他答应过杨汉庭,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
他伸出手,握住白清莲的手。“她会好的。”
白清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清莲把白清莉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看。几件小衣服,手工缝的,针脚很细。一件淡蓝色的,一件浅黄色的,还有一件白色的。料子都是棉布的,软软的,摸着很舒服。还有那罐奶粉,美国牌的,铁罐子。
“姐一个人在台北,也不容易。”白清莲的声音有些闷。“还给我们带这么多东西。”
李母周氏在旁边说:“清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大伯母教得好。”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布包里,又把奶粉罐放在柜子上面。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晚上,孩子睡了。白清莲在屋里缝衣服,李树琼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他想起白清莉今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但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她还活着。杨汉庭还活着。他也还活着。清莲还活着,孩子还活着,白清萍也还活着。大家都活着。可活着,就够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杨汉庭一句话,欠白清莉一个回答。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他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他们。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做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办公室里发呆?她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她知不知道他在这里,想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抽完,转身进屋。
白清莲已经缝完了衣服,正坐在被褥旁边,看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她看着孩子的脸,嘴角弯着,带着一丝笑意。月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李树琼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清莲。”
“嗯。”
“我们会好的。”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抱着她,没有松开。明天,白清莉还会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在台北,一个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杨汉庭的消息,等白清萍的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闭上眼睛。天亮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抱着清莲,可以听她的呼吸,可以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