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9月28日,上午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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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白清莉来了。
她是从台北市区坐公共汽车来的。草山的路不好走,弯弯曲曲的,她在山脚下下了车,又走了一刻钟。到了篱笆门前,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烫了卷,比在北平的时候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赵叔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愣了一下。“二小姐?”白清莉其实并非白家的嫡系二小姐,但公开场合,她年龄仅小于白清荷,赵叔是老用人,习惯这么叫。白清莉笑了笑,点了点头。“赵叔,清莲在家吗?”
赵叔赶紧放下手里的盆,朝屋里喊了一声:“太太,二小姐来了!”
白清莲正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见声音,连忙系好衣襟,抱着孩子出来。看见白清莉,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姐,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路这么远——”
白清莉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脸。“昨天才听到你们到台北的消息,怕你们找不到我,我就自己来了。在台北也没个亲戚,就你们了。”她把布包递过去,“给孩子带了几件衣裳,还有一罐奶粉。美国牌的,托人买的。”
白清莲接过布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你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李母周氏从厨房出来,看见白清莉,点了点头。“清莉来了?坐,我去倒茶。”白清莉连忙说:“婶子,别忙了,我不渴。”周氏没理她,转身去倒茶了。
姐妹俩在廊下坐下。阳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木地板上,碎碎的,像金色的铜钱。孩子被放在旁边的被褥上,自己玩自己的,抓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白清莉看着孩子,笑了。“这孩子长得像树琼。”
白清莲也笑了。“都说像他。脾气也像,倔得很。”
白清莉看了她一眼。“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白清莲摇摇头。“没有。吃得挺好。就是刚来,不太习惯。这边的菜太甜了,吃不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白清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北平那边,”她忽然开口,“有什么消息吗?”
白清莲看了她一眼。“树琼也不让我问。他说知道了反而担心。”
白清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上,落在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上,落在树荫里斑驳的光影里。
李树琼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了一下。“清莉姐?什么时候来的?”
白清莉站起来。“刚到。来看看清莲和孩子。”
李树琼点了点头。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白清莉没待多久。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我想起来了,下午还有事。得回去了。”
白清莲挽留她,说吃了饭再走,她摇摇头,说真的有事。李母周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快好了,她也说不吃了。白清莲送她到门口,她摆了摆手。“别送了,外面晒。让树琼送我就行。”
李树琼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篱笆门,沿着土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白清莉走得不快,李树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了几步,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李树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什么。
“树琼。”她开口。
“嗯。”
“你在北平的时候,见过他吗?”
李树琼知道她问的是谁。杨汉庭。她的丈夫。那个在保密局通报里已经被枪毙的人。那个她一直知道还活着的人。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被薄雾笼罩的轮廓。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稻香和泥土的气息。
白清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说,是怕我担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在开衫在土路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