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0月18日
地点:北平李斌临时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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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从辽西前线回来的消息,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除了李府,李斌在北平还有一处临时官邸,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是一栋灰砖小楼,原是某个商人的私宅,被征用了。自从李母与李树琼离开北平后,李斌这两次从前线回来,都住那里。白清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公开的。
下午三点,白清萍到了那条巷子。
秋天的北平,天灰蒙蒙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片落叶从墙那边飘过来,打着旋,落在地上。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她自己脚步声,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副官在门口等着。是个年轻的中尉,脸瘦长,眼睛很亮。看见白清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白清萍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她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想起延安的那棵银杏树,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
副官领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白副站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进来。”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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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李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理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锐利的,像刀锋。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起上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瘦,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辽西前线,几十万人的生死压在他肩上。他扛着,扛着,扛成了这样。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李斌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清萍,我可能没法送你去美国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李树琼被带到台北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李斌自身难保了,他拿什么送她去美国?他连自己的儿子都送不走。
“我知道。”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李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愧疚,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现在回台北还有机会。”他的声音很低。“陈长官那边,我可以打招呼。你去了,他们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是保密局的人,有身份,有资历。去了,安排个闲职,总比留在北平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道光,想着台北。台北有李树琼,有白清莲,有孩子。她去了,算什么?她以什么身份去?李树琼的大姨子?白清莲的堂姐?还是那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她去了,他们怎么相处?她每天看着他们在一起,看着他们抱着孩子,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她算什么?
“树琼在那里。”她开口,声音很轻。“清莲也在那里。我去了,算什么?”
李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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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下来几片,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白清萍看着李斌。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终于扛不住的疲惫。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跟她说“回台北还有机会”,可他自己的机会呢?他有没有给自己留机会?她不知道。
“清萍。”李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自己决定。但记住,活着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