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1月3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赵仲春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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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把密电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密电是早上送来的,毛人凤的亲笔签名,措辞比上一次更严厉:“限三日内执行,不得延误。目标:谈判代表家属。具体名单附后。”
他没有把它锁进抽屉,就那样摊在桌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碰,又不得不看。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密电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杀谈判代表的家人。女人,孩子。这算什么?能阻止谈判吗?傅作义会因为他们杀了几个女人孩子就停止谈判?不会。他会更愤怒,更坚定。毛人凤不会不知道。他还是要杀。他不在乎傅作义,不在乎谈判,不在乎北平城里会死多少人。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杀人给别人看。给蒋介石看:我在做事,我在拼命,我是忠臣。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他想起吴教授倒在书桌上的样子,血染红了稿纸。那是他的第一笔血债。然后是林先生。然后是王律师。他以为他会习惯,但他没有。每一张脸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像刀刻的,想忘都忘不掉。
现在,毛人凤要他杀女人,杀孩子。他不想杀。可他不敢违抗。不杀,毛局长会杀他。杀了,傅作义会杀他。反正都是死。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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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白清萍走进来。她手里拿着训练班的名单——不是真的要找他签字,是来看看他。她从走廊经过时,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脸色灰白。桌上摊着那份密电,他没有藏,也没有盖。白清萍看见了那些字。她没有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赵仲春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杀谈判代表的家人……这算什么?能阻止谈判吗?”
白清萍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密电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你不想杀,可以不杀。”白清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杀,毛局长会杀我。杀了,傅作义会杀我。反正都是死。”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无能为力。
“你不需要自己杀。”白清萍说。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
“把毛人凤的命令告诉周深。”白清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深知道了,就会把人藏起来,就会加强保护。到时候,不是你不杀,是你杀不了。毛局长问起来,你就说目标被周深的人软禁了,无法接近。”
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了下去。“保密站的电话被监听。我不能直接打给周深。”
白清萍看着他。“保密站就没有情报二处的人?”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不是苦笑。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带着自嘲的笑。
“有。”他说。“有两个。我一直知道他们在,一直没动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个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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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个眼线,一个是行动队的,一个是总务科的。我早就查出来了,留着没用,当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白清萍。“今天,可以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