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1月6日
地点:北平蒲黄榆白清莲父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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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她换下了那件藏青色的旗袍,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是赵叔老伴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打散了,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用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包住。脸上没有化妆,还抹了一层灰,把皮肤弄得暗了一些。她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像一个四十来岁的、普通的北平妇女。她满意了,又有些不满意——她怕白父白母认不出她,又怕别人认出了她。
她走出保密站的时候,门口的便衣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拦。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巷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着。她放慢脚步,拉紧了棉袍的领口。北平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蒲黄榆在城南,从前门大街坐黄包车要半个多钟头。她没有叫车,走着去的。一路上经过许多胡同,有的她还认得,有的已经变了模样。那些墙上的标语,有的被刷掉了,有的被新的覆盖了,灰一块白一块的。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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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莲父母家在一个窄巷子的最深处。院子不大,五间青砖瓦房,是白云瑞给他们置办的。白清萍上一次来,是几年前了。那时候她刚从松江回来,被软禁在白家大院,哪里都不能去。后来能出去了,她又不敢来。怕连累他们,怕被保密站的人盯上,怕给他们惹麻烦。今天她来了,化了妆,穿了别人的旧衣裳,像一个普通的来串门的中年妇女。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白母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看着白清萍,愣了几秒,没有认出来。
白清萍低声说:“婶子,是我。清萍。”
白母的手一松,扫帚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伸出手,拉住白清萍的手,声音颤抖着:“清萍?你怎么来了?危险啊!”
白清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我来看看你们。清莲和孩子在台北,很好。”
白母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清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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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老花镜。他比几年前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也全白了,走路的步子慢了许多。他看着白清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清萍?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白清萍跟着他们走进屋里。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旺的,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壶底,水壶盖轻轻跳着。桌上摆着几碟剩菜,一碗小米粥,还有半块馒头。白父白母正在吃早饭,显然是被她打断了。白母拉着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坐在旁边,手一直没松开。
“清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白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清莲知道了该多心疼。”
白清萍心里发酸,但没有哭。她笑了笑。“我没事。清莲在台北很好,孩子也好。她天天忙着开辅导班,教那些军官太太们的孩子。树琼也在台北,在警备司令部上班。你们放心。”
白父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混着炉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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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母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清萍,天意回来了。”
白清萍的手顿了一下。“天意?他不是在上海吗?”
“从上海回来了。”白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要留下来,等北平解放。我们劝他,劝不动。他铁了心的。”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白天意,白清莲的弟弟。她在北平见过他几次,还是在李树琼的家里。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不太爱说话。她记得他对李树琼有敌意,觉得姐夫是国民党的人。现在他回来了,从上海回来了,要等北平解放。
“他不住这儿?”白清萍问。
白母摇了摇头。“他住厂里。在一家机械厂做工,说是学技术。”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共产党来了,要建设新中国。他不想走,他要留下。”
白清萍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在延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相信未来,相信胜利,相信新中国。她信了那么多年,后来回来了,回到了国民党这边,回到了保密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叛。她只知道,她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天意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吗?他不怕?”白清萍问。
白母叹气。“知道。他说他知道。他说国民党要跑了,北平要解放了。他盼着那一天呢。”
白清萍没有再劝。她知道自己也劝不动。白天意年轻,有理想,有热血。他相信的东西,她曾经也相信过。她不能说他是错的,也不能说他是对的。她只是说:“让他小心。别出头。”
白母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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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清莲让我带给你们的。一点钱,还有一些补品。你们身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