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树琼调整部署、周志坤谋划铤而走险的同时,李德彪正在上海站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话唉声叹气。
电话那头是他一个在北平警备司令部有点门路的老乡,正跟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方刚等人被欧阳司令亲自下令、像拖死狗一样押上卡车送往西山煤矿的情景。“……彪哥,你是不在现场啊!那场面……方刚平时多横的一个人,脸都白了,喊冤都没人理!那几个动手抓人的小崽子,哭爹喊娘,屁用没有!听说到了矿上,直接下最深的井,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李德彪听得后背发凉,连声附和:“是是是……这帮不长眼的,惹谁不好,惹到李中将头上,那不是找死吗?”
挂掉电话,李德彪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在烟雾缭绕中眯起了眼睛。他之前对李树琼客气,是看在李斌中将的面子和可能的油水上。但现在,听了方刚的下场,他心里那点侥幸和贪念彻底熄灭了。李家处理“麻烦”的手段如此酷烈,毫不留情。那个周志坤,身上牵扯着李家和白家的秘密,谁知道到底多大?自己要是掺和深了,万一不小心知道了点什么不该知道的……李德彪打了个寒颤,仿佛看到自己也被发配到某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挖煤的景象。
“不行,绝对不行。”他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李树琼要查,要抓,随他去。自己这边,面上的协助要给足,不能落人口实,但绝不再往前多走一步。不打听,不插手,更不惦记什么黄金秘密。最好李树琼能自己把人解决了,干干净净,大家都省心。如果李树琼失手,或者出了别的岔子……那也跟自己没关系,自己已经“尽力协助”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德彪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叫来副手,吩咐道:“告诉有什么需要,照办,但别主动往前凑。特别是如果有什么动静……咱们的人,以警戒外围、防止骚乱为主,别往里冲。明白吗?”
副手心领神会:“队长放心,弟兄们都知道轻重。”
李德彪挥挥手让他下去,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夜,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这年头,保住性命和饭碗,比什么都强。至于李树琼能不能在上海滩这条浑水里摸到鱼,就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
……
几乎在李德彪做出自保决定的同时,平安旅社的房间门被敲响。郑二东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旅馆的茶房,递进来一封电报。
“姑爷,北平来的电报。”郑二东将电报交给李树琼。
李树琼拆开,电文很短,用的是杨汉庭和他约定的商业暗语,翻译过来大意是:“货已备妥,沪上行情若何?盼速归结算。又及:北平汇丰老库之‘货款’已清点存妥,待兄归共议。汉庭。”
这封电报比预想的包含了更多信息。前半句“货已备妥,沪上行情若何?盼速归结算”是惯常的催促,询问上海进展(抓周志坤)并暗示利益分配。而后半句新增的内容则非常微妙——“北平汇丰老库之‘货款’已清点存妥,待兄归共议”。
李树琼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杨汉庭这是在告诉他,他们在北平已经查到了周志坤存在汇丰银行保险柜里的那批黄金(“货款”),而且“已清点存妥”——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黄金的存在甚至数量,但“存妥”二字又表明他们没动,东西还在原处。“待兄归共议”,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批黄金,他不打算主动交还给白家老爷子白云瑞,而是想等李树琼回去后,两人私下商量如何处理。是私分?还是用作别的勾当?话没说死,但那种想将黄金据为己有(或至少共同掌控)的意图,已经透过电文传递了过来。
李树琼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他对这批黄金本身并无贪念,白家也不缺这点钱。如果杨汉庭想要,给他便是,甚至全部给他都无所谓。这或许能更好地拴住杨汉庭,让这个精明又贪婪的保密局副站长,在未来可能的合作中更加“便利”。用白家的钱,买一个潜在盟友的“方便”,甚至可能换来一些情报或行动上的协助,在李树琼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至于白老爷子那里……周志坤卷款叛逃,黄金追不回来是常态,追回来一部分是侥幸,全部“遗失”在混乱中也说得过去。何况,白云瑞此刻更关心的,恐怕是家族秘密和侄女(白清萍)的安全,黄金倒在其次。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快速拟了一份回电,同样用暗语:“沪上阴雨,货主行踪不定,正竭力寻访。归期难料,勿念。北平‘货款’之事,兄既已清点,全凭兄意处置即可,弟无异议。树琼。”
回复简洁。前半句说明上海困难,归期不定。后半句则明确表态:北平的黄金(“货款”),你杨汉庭既然已经查清并看着,那就由你全权处理,我李树琼没意见。这既是一种放权,也是一种暗示——东西你可以拿,但上海的事,你得给我行方便(至少别添乱),以后可能还有合作。
他将电文交给郑二东:“找个可靠的邮局发出去,别经过旅馆柜台。”
郑二东领命而去,他对电报内容的具体含义并不清楚,只当是寻常商业往来或家族事务沟通。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李树琼站在窗边,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处理完杨汉庭的贪念,他的思绪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危局。码头草图上的标记,周志坤绝望的挣扎,李德彪的疏离观望,杨汉庭对黄金的觊觎和暗示的合作空间,还有路显明下落不明的阴影……所有这些,如同窗外交织的雨丝和光影,在他脑海中纠缠成一团。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而他的网,必须赶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悄然收紧。目标,就是那个隐藏在棚户区和码头阴影里的惊弓之鸟——周志坤。至于黄金、杨汉庭的算计,这些都是后话,甚至可以成为棋子。眼下,找到并解决周志坤,确认路显明的安危,才是打破这暗流交织局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