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月20日至1月21日
地点:北平蒲黄榆、菊儿胡同李宅、前门火车站
(一)
一月二十日下午,李树琼开车去了蒲黄榆。
还是那条胡同,还是那扇黑漆木门。他把车停在胡同口,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白母。
她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姑爷?快进来快进来!”
李树琼跟着她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北房一字排开,石榴树光秃秃的,墙角堆着一些过冬的煤球。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白父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
“姑爷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坐,进屋坐。”
李树琼笑着摆摆手。
“岳父岳母,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说一声,明天我去上海,看清莲。”
白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看清莲?那太好了太好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也不放心……”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白父在旁边咳了一声。
“哭什么哭,姑爷去看她,是好事。”
白母赶紧擦擦眼角。
“对对对,是好事,是好事。”
她拉着李树琼往屋里走。
“姑爷快坐,我给你倒茶。”
(二)
刚坐下,里屋的门就开了。
白天意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来。
“姐夫。”
这一声比上次叫得自然多了。
李树琼看着他。
一个多月不见,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长,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
“放假了?”李树琼问。
白天意点点头。
“放了几天了。”
他在李树琼对面坐下,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白母端了茶来,看见儿子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天天念叨他姐。昨天晚上还问,姐在上海怎么样,会不会冷,吃得好不好……”
白天意的脸微微红了。
“娘,您别瞎说。”
白母笑着摇摇头,继续去忙活了。
白父在旁边坐下,点了一锅烟。
“姑爷,清莲那边,还好吧?”
李树琼点点头。
“挺好的。我娘也在那边照顾她。还有……”他顿了顿,“大伯那边也安排了两个人过去帮忙,一男一女,明天跟我们一道走。”
白父愣了一下。
“大宅(指白云瑞)那边安排人了?”
李树琼点头。
“大伯心细,怕清莲一个人在那边不方便。”
白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三)
白天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姐夫,你……你去上海,是坐火车吗?”
李树琼点点头。
“嗯。明天上午的火车。”
白天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要坐多久?”
“两天吧。后天晚上到。”
白天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白父,又低下头。
白父抽着烟,没说话。
白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又缩回去了。
李树琼看着白天意。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太多渴望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
也是这样,想去外面看看。
想去看看北平以外的世界。
想去看看那些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地方。
“天意,”他开口,“你想跟我去上海吗?”
白天意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光。
“可……可以吗?”
李树琼笑了。
“只要你爹娘同意。”
白天意立刻转向白父。
“爹!”
白父抽着烟,没说话。
他看了李树琼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担心,还有一点复杂的什么。
“姑爷,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李树琼明白,岳父心里明白,自己女儿在上海待产,自家不去人说不过去,但他们老两口子又天生不喜欢往前,正好派儿子过去看一看。
“不麻烦。清莲也想他。去看看姐姐,住几天,我再带他回来。”
白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袋放下。
“天意,去把你娘叫来。”
白天意跳起来,冲进厨房。
不一会儿,白母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紧张。
“他爹,咋了?”
白父看着她。
“姑爷要带天意去上海,看清莲。”
白母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那敢情好,敢情好……”
她看着白天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白天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眶也有点红。
但他忍着,没哭。
(四)
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开车回到菊儿胡同。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确认关严实了。
躺在床上,他想起白天意那个眼神。
还有白父白母那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们这辈子没离开过北平。
儿子要出远门,他们心里有千般不舍,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怕给女婿添麻烦。
怕让儿子为难。
怕……
什么都怕。
李树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五)
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天刚亮,司机就把车开到了菊儿胡同口。
李树琼提着行李出门,上了车。
车子先开到铁狮子胡同李府,接上了白家安排的两个仆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姓赵,长得敦实,话不多,一看就是个干活的料。一个女的,三十出头,姓孙,白白净净的,穿着干净利落,说是以前伺候过白家老太太的。
两人见了李树琼,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姑爷”。
李树琼点点头,让他们上了后面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