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月26日,上午
地点:南京某旅馆、前往上海的火车上
---
(一)
第二天一早,周秘书就来了。
他敲开门的时候,李树琼正在窗边抽烟。白清莉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眶肿着,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
周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杨夫人,这是杨汉庭同志的随身物品。毛局长让我送过来。”
白清莉看着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周秘书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纸袋旁边。
“还有这个。是给您办的护照。拿着它,您可以回台北,可以留在大陆,也可以去美国。都行。”
白清莉还是没有说话。
周秘书最后拿出一叠钞票,崭新的法币,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李树琼看了一眼那叠钞票。
法币。
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
可他太知道这东西值多少了。
昨天一百块能买一斤米,今天就得两百。明天?后天?也许烧给死人的纸钱都比它值钱。
周秘书办完这些,朝李树琼点点头。
“李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清莉盯着那个牛皮纸袋,一动不动。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清莉姐。”
白清莉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那个纸袋。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慢慢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块怀表。一枚戒指。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几张纸,上面写着什么。
白清莉拿起那张合影。
那是她和杨汉庭结婚那年拍的。他穿着军装,她穿着旗袍,两个人并肩站着,都笑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纸袋系好。
放在床边。
“树琼。”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干了。
“汉庭真的去执行任务了吗?”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干涸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也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毛局长是这么说的。”他说。
白清莉点点头。
“毛局长是这么说的。”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不再问了。
李树琼看着她。
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她只是在等。
等他说出那句她早就知道的话。
可他说不出口。
那句话太沉了。
沉到说出来,这间屋子就会塌。
---
(二)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南京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里有一张纸条,和几张照片。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杨汉庭的墓地。
照片上是墓地的样子,毛人凤选的“山清水秀的地方”。确实有山,有水,树很多。可那又怎么样?人死了,躺在哪儿都一样。
他应该把这些给白清莉看。
可他没有拿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
也许永远都不是时候。
白清莉忽然开口:
“树琼。”
李树琼转过身。
白清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护照。
“这东西,是真的吗?”
李树琼点点头。
“真的。毛局长亲手办的。”
白清莉看着那本护照,翻开,看了几眼。
“台北。大陆。美国。”
她念着那几个字。
“去哪儿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能替她决定的事。
白清莉把护照合上。
“汉庭以前跟我说,等退休了,带我去美国看看。他说美国有很多高楼,比上海还高。他说想带我住那种楼。”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现在他看不了了。”
李树琼走回她身边,坐下。
“清莉姐,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先回上海吧。那边还有几处产业。处理完了再说。”
李树琼点点头。
“我送你。”
---
(三)
下午,他们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李树琼买了两个卧铺,挨着的。白清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发呆。李树琼坐在对面,偶尔看她一眼,更多时候看窗外。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
白清莉忽然开口:
“树琼,你知道吗,在保密局的时候,我见过很多人死。”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莉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有被枪毙的,有被暗杀的,有自杀的。什么人都有。”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汉庭那么精明,我们那么小心,肯定不会。”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结果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转回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