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笑了。
余怀远也笑了。
笑完了,他的声音又认真起来。
“毛局长那边,差不多算是点头了。不过——”
他顿了顿。
“你也知道,上回杨汉庭那事儿,毛局长欠你们李家一个人情。这人情,他总得找个机会还上。”
李树琼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余怀远说:“你亲自跑一趟南京,当面跟他把事儿定了,就算他还了你李家的人情。往后两清,他也安心。”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这一周内我就去南京。”
余怀远说:“行。你办妥了跟我说一声。到了上海,我请你吃饭。”
李树琼说:“应该我请余主任。”
余怀远哈哈一笑:“都行。反正你跑不了。”
挂了电话,李树琼站在电话局门口,点了一支烟。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行人。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着余怀远的话。
毛人凤欠李家的人情。
这一趟去南京,就是把这个人情用了。
然后两清。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冷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七)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前一天早了半个小时。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跄了一下。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
白清萍说:“甩掉盯梢的人,比平时顺利。”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打电话了?”
李树琼点点头。
“余怀远怎么说?”
李树琼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她。
余怀远那边已经跟毛人凤通过气了。
毛人凤同意放人。
但要他亲自去南京一趟。
当面把事情定下来。
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她开口。
“毛人凤那边,你去说?”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杨汉庭那事儿,他们李家欠你们的人情……你用在我身上?”
李树琼看着她。
“不然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这个人情,不用在你身上,用在谁身上?”
白清萍低下头。
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出那一层淡淡的光晕。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眶有些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他。
抱得很紧。
李树琼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没有哭。
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你别骗我。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走,我也不走!”
李树琼说:“不骗你。”
她又说:“你一定要办成。”
李树琼说:“一定。”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八)
又过了两天。
白清萍再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李树琼问:“怎么了?”
白清萍说:“赵仲春又叫我去了。”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这次比上次还热情。”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复述赵仲春的话。
“他一见我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白副站长啊,余主任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我跟他说,人我是愿意放的,但总得等上面调令嘛。他让我催催你,说你这边要是没问题,他就跟毛局长把事儿定下来。’”
李树琼听着。
白清萍继续说:“我说我听赵站长安排。他摆摆手说‘什么安排不安排的,你高升是好事。咱们共事一场,往后在上海混得好,别忘了老同事就行。’”
她顿了顿。
“然后他还说,余主任那边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副主任的位置,单独一间办公室,还有宿舍。条件比咱们这儿好多了。”
李树琼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清萍看着他:“你笑什么?”
李树琼说:“他这是怕你反悔。”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你走了,他才能坐稳那个站长。你在这儿一天,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他说,‘白副站长,说实话,你走,我是乐见其成的。’”
李树琼笑了。
“他倒是说实话。”
白清萍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前些天轻松了许多。
(九)
那晚,白清萍躺在他怀里,很久没有睡着。
李树琼也没睡。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去南京这一趟,能不能真的把事情办成。
她在想,毛人凤会不会反悔。
她在想,她到底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
“嗯?”
“你什么时候去南京?”
李树琼说:“后天。先从火车去天津,再从天津转轮船。”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那我等你回来。”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好。”
白清萍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树琼。”
“嗯?”
“如果这次不成……”
李树琼打断她。
“会成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会成的。”
白清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窗户上,照出窗帘的轮廓。
她说:“我相信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十)
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夜很深了。
白清萍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眉头没有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树琼看着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终于舒展的眉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睡着的。
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很香。
那时候他们还有未来。
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这一次,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不用担心天亮。
不用害怕被发现。
不用在梦里还扛着那些东西。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李树琼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相信你。”
他在心里说。
我会办成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