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白清萍倒下去。
血从她胸口涌出来。黑色的棉袍看不出颜色,但血流到地上,在地板上漫开,漫开,一直漫到他脚边。
她躺在地上,看着他。
嘴角还弯着。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清萍——!”
(七)
李树琼猛地坐起来。
满头的汗。后背全湿了。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
没有血。
没有清莲。
没有李斌。
没有白清萍。
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梦。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支。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
他靠在床头,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看着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八)
抽完那支烟,他又点了一支。
他看着窗外,想着刚才的梦。
梦里的清莲,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她说不怪他,说三个人一起过,说“我只想让你高兴”。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因为那是假的。
真的清莲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真的让清莲知道了——
她会哭的。
她会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地哭,不让他看见。就像刚结婚那会儿,他夜不归宿,她一个人在屋里等,第二天眼睛红红的,却什么都不问。
她不会说“三个人一起过”。
她不会说“我不怪你”。
她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再也没地方咽的时候——
然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九)
又抽完一支烟。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梦,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答应去南京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想的是:调令能不能办成?她能不能走?到了上海,她还会不会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南京回来后,他还能在北平待几天?
是马上要去上海,还是可以多待几天?
他不知道。
李文田没说过。父亲那边也没说过。
他居然一直没问。
为什么没问?
因为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之后,答案是“马上走”。
他怕连这几天都没有了。
他怕再也见不到她。
(十)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他有妻子。
妻子在上海等他,怀着孩子,每天打电话说“我想你了”,说“孩子踢我了”,说“我等你”。
他却在想另一个女人。
想她每天晚上翻窗进来。
想她左脚落地时那个微微的踉跄。
想她躺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他居然在享受这些。
享受这种危险的、隐秘的、不该有的关系。
享受她每天夜里来。
享受她躺在他身边。
享受她在梦里说“等到了上海,我将你交给清莲”。
享受这种明明知道会结束、却还是忍不住沉溺的感觉。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十一)
他就那么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
深黑变成深蓝。深蓝变成灰白。
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看着那道光,想着今天要去天津,明天要去南京。
想着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想着她今晚不会来——昨天没来,今天更不会来。
想着到了南京,见了毛人凤,把事儿办了。
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然后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为了她。
也为了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十二)
七点,他起床。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冷水冲了冲。把汤喝了!
八点半,程荣来接他。
他穿上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客厅的沙发。她每次都坐在那儿,靠着他的肩。
厨房的炉子。他每天给她温汤的地方。
卧室的床。她躺过的枕头,盖过的被子。
窗户。她每天翻进来的那扇窗户。
他走过去,把插销插上。
窗户关紧了。
他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上了车。
程荣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清晨的街道。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等到了上海,我将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他在心里说。
我知道。
你会的。
可我还是想让你来。
哪怕多一天也好。
车子越开越快。
菊儿胡同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