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10日,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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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清莲上楼睡了。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抽完才进来。清莲怀着孩子,他不能让她闻到烟味。
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等北平的事了了,就真的跟清莲好好过日子。”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可真的能吗?
他不知道。
(二)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楼上,和清莲并排躺着。
两人都没睡着。
清莲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树琼。”
“嗯?”
“你这次回北平,是一个人吗?”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她迟早会问。
从南京回来,她就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今天她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清萍也在。”他说。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她调到上海来了。训练学校,副主任。余怀远亲自要的人。”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她……也回北平?”
李树琼说:“嗯。她得回去办交接。我们一起坐船回去。”
白清莲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
过了很久,白清莲开口。
“那什么时候请她……来咱们吧?”
李树琼说:“她说,这辈子不会登李家的门。”
白清莲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说:“那等她调到上海来,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莲说:“她是我堂姐。她这辈子太苦了。等见到她,我好好劝劝她。到时候,让她跟咱们一起去美国。”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四)
清莲后来睡着了。
他没睡。
就那么躺着,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让她跟咱们一起去美国。”
多好的愿望。
可真的能实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那么简单。
父亲现在还握着兵权,毛人凤还要给面子。等华北败了,北平被中共解放了,父亲那时候手里如果没有了兵权,毛人凤还会给面子吗?
不会的。
那时候,他李树琼什么都不是。
那时候,白清萍也什么都不是。
他们俩,一个曾经的潜伏者,一个曾经的保密局副站长,谁能放过他们?
共产党不会。国民党也不会。
他们只有一条路: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要走,需要钱,需要关系,需要机会。
父亲现在的兵权,就是最大的机会。
可他的身份,却和这一切背道而驰。
他是潜伏者。
他潜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国民党败,等新中国来。
可现在,新中国真的要来了,他却在想着怎么走。
多可笑。
(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1939年,在延安。那时候他多年轻,多热血。站在窑洞门口,对着红旗宣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想起1942年,和清萍在窑洞里说话。他说,等胜利了,我们就结婚。她说好。那时候他们都相信,胜利很快就会来。
想起1944年,被派回重庆。戴笠亲自审他,问他的背景,查他的来历。他顶住了,通过了,成了军统的人。
想起1945年,在松江。看见清萍在走廊里走过的那一瞬。她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他想喊她,但不能。
想起这些年,在北平。每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保护名单上的人,传递情报,周旋于各方之间。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想起老冯,生死不明。
想起路显明。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想起组织。切断了联系,再也没找过他。
他做了十年。
为了什么?
为了新中国。
可现在,新中国要来了,他却要走了。
他不知道该怪谁。
只能怪这个世道。
(六)
他又想起了清莲。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潜伏者,不知道他和清萍的事,不知道那些危险那些秘密。
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只想要一个家。
一个普通的家。
她错了吗?
没有。
是他错了。
他不该娶她。
可父亲让他娶,组织也认为对他的工作有利,他就娶了。
他服从了命令,却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只能尽力对她好。
可对她好,就够了?
不够。
远远不够。
(七)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清莲、清萍三个人站在码头上。一艘大船停在那里,烟囱冒着烟。
清莲抱着孩子,笑着对他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美国。”
清萍站在旁边,也笑着。那种笑,他很久没见过了——不是苦涩的,不是勉强的,是真正的笑。
他点点头,跟着她们上船。
船开了。岸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