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10日,下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原法租界某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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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树琼决定去见刘文斌。
这个念头,从昨晚就在他脑子里转。清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假装睡着了,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担心。担心朋友被骗,又担心丈夫有危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担心下去。
她怀着孩子。她需要安心。需要睡好觉,需要好心情,需要每天高高兴兴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应该他来处理。
所以,他要去见刘文斌。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让清莲知道,这件事有人在管,不用她一个人扛着。
(二)
上午,李树琼没有出门。
他在院子里陪着清莲,像昨天一样晒太阳、说话。清莲今天精神好些,但笑容还是不多。她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但他没说。
等到中午吃完饭,他站起来。
“清莲,我出去一趟。”
白清莲抬起头。
“去哪儿?”
李树琼说:“见个人。”
白清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见谁?”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刘文斌。”
白清莲的脸色变了。
“你……你去找他?”
李树琼点点头。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白清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树琼,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放心。不会有事的。”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可是……”
李树琼说:“你听我说。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处理。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着难受。我去跟他说清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不用再操这个心了。”
白清莲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你小心。”
她顿了顿。
“上海不比北平。这里……父亲的权力到不了。”
李树琼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那种担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
他知道她怕什么。
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怕她一个人在上海,怀着孩子,等不到他回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紧紧地抱着他。
(三)
下午两点半,李树琼到了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在法租界,离保密站不远。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刚刚冒芽,嫩绿嫩绿的。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外滩的风景。窗户对着街道,能看见路上的行人。
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说着话。
李树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咖啡。
等了不到十分钟,门推开了。
刘文斌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
看见李树琼,他笑着走过来。
“李处长,让您久等了。”
李树琼站起来。
“刘处长,请坐。”
两人坐下。
服务员过来,刘文斌也要了杯咖啡。
(四)
咖啡端上来,刘文斌加了两块糖,慢慢搅着。
李树琼没有加糖,就那么喝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
刘文斌先开口。
“李处长,我知道您为什么来找我。”
李树琼看着他。
刘文斌说:“您是来劝我跟小顾分手的吧?”
李树琼没有说话。
刘文斌笑了笑。
“其实您不用劝。我本来就打算……”
他顿了顿。
“算了,我先说清楚。”
他放下咖啡勺,看着李树琼。
“小顾知道我的身份。”
李树琼愣了一下。
“她知道?”
刘文斌点点头。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叹了口气。
“去年秋天,我在外滩认识她。那时候我告诉她,我在港务局工作。她信了。后来处了两个月,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告诉了她实话。”
李树琼看着他。
刘文斌说:“我以为她会怕,会躲。结果她没有。她说,她不管我是干什么的,只要我对她好就行。”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说,这样的姑娘,上哪儿找去?”
李树琼没有说话。
刘文斌说:“所以我没想分手。是她自己愿意的。”
他顿了顿。
“只是我没想到,她认识您夫人。”
(五)
李树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那就好。”
刘文斌看着他。
李树琼说:“我夫人很担心。她怕小顾被骗,又怕劝小顾分手得罪了你。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不想让她这么操心,她毕竟怀着孩子。”
刘文斌点点头。
“我明白。”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李处长,说句实话,我很羡慕您。”
李树琼看着他。
刘文斌说:“您有个好夫人,马上要有孩子。您父亲是李斌将军,有背景,有靠山。以后您想去香港就去香港,想去美国就去美国。您有退路。”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保密站的人。我不敢脱离组织。一旦脱离,他们能找到我,能弄死我。我只能巴结站长,巴结局长,希望他们到时候能带我走。去台湾也好,去哪儿也好,只要能活着就行。”
李树琼听着。
刘文斌抬起头,看着他。
“您知道吗?现在很多人都知道,要败了。山东丢了,东北快丢了,华北也悬。等北平、上海这些大城市一丢,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上面说,到时候要潜伏下来。潜伏?潜伏就是等死。共产党来了,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在北平待了两年,比谁都清楚。
刘文斌说的,都是真的。
(六)
沉默了很久。
李树琼开口。
“刘处长,我来之前,不知道小顾知道你的身份。现在知道了,那就更好了。”
刘文斌看着他。
李树琼说:“我回去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夫人。免得她担心。”
他顿了顿。
“其实你也不必介意。我们一家,都是特务。”
刘文斌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我在军统给戴局长当过秘书。我大姨子,白清萍,北平保密站副站长,马上就要调到上海来了。还有杨汉庭,你也知道,刚刚被枪毙了,那是我连襟。原北平保密站的情报处副处长杨娜,她原名叫白清莉......”
他看着刘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