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嫁给我之前,就知道这些事。她能接受你是特务,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你骗她朋友。”
刘文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李处长,您这话说得,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七)
放下杯子。
刘文斌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李处长,其实我最想请您帮忙的,有一件事。”
李树琼说:“什么事?”
刘文斌说:“我希望小顾能离开我。”
李树琼愣住了。
刘文斌说:“刚才我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她不介意,愿意跟着我。可我……”
他顿了顿。
“我给不了她什么。”
“我是特务。我没有未来。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不知道。她跟着我,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万一哪天我死了,她怎么办?万一我被抓了,她怎么办?万一我潜伏下来,她跟着我东躲西藏,又怎么办?”
他看着李树琼。
“所以我想,让她离开我。趁现在还来得及。”
李树琼没有说话。
刘文斌说:“可她不肯。”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她都不听。她说,我死了她就守寡,我跑了她就跟着跑。反正这辈子,她就认准我了。”
他低下头。
“我没办法。”
“所以我想请您夫人帮个忙。让她劝劝小顾。让她想清楚。别跟着我这种人了。”
(八)
李树琼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刘文斌,保密站总务处长,大特务。在他眼里,这种人应该是冷酷的,精明的,只会算计别人的。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让我的女人离开我,因为我给不了她未来。
那个小顾,那么单纯的一个姑娘,为什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是因为他对她好?
还是因为她傻?
还是说,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文斌说的是真心话。
那双眼睛,那种语气,那种压抑着的情绪——骗不了人。
(九)
沉默了很久。
李树琼开口。
“刘处长,你确定?”
刘文斌点点头。
“确定。”
李树琼说:“如果小顾真的离开了,你不会恨我们?”
刘文斌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不会。”他说。“我只会感谢您。”
李树琼看着他。
“那我让我夫人试一试。”
他顿了顿。
“要是真分了,你可别怪我们一家。”
刘文斌摇摇头。
“不会的。”
他伸出手。
李树琼握住。
刘文斌说:“李处长,谢谢。”
李树琼说:“不用谢。”
(十)
出了咖啡厅,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阳光斜斜地照在原法租界的街道上,那些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按着喇叭。
李树琼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想起刘文斌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让她离开我”时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世道,谁都不容易。
刘文斌不容易。小顾不容易。清莲不容易。
他自己,也不容易。
只有白清萍——
她呢?
她在哪儿?
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回去了。
清莲还在家等他。
他把烟按灭,拦了一辆黄包车。
(十一)
回到李家,已经快六点了。
院子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李树琼推门进去。
白清莲坐在客厅里,听见动静,一下子站起来。
看见他,她松了口气。
“回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回来了。”
白清莲看着他。
“怎么样?”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
白清莲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说:“小顾知道刘文斌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
白清莲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
李树琼点点头。
“她自己愿意的。”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小顾……”
李树琼说:“刘文斌想让她离开。”
白清莲看着他。
李树琼把咖啡厅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完,他看着她。
“刘文斌说,希望你能劝劝小顾。让她想清楚,别跟着他这种人。”
白清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小顾……她知道刘文斌想让她离开吗?”
李树琼说:“知道。刘文斌说,跟她说过好几次,她都不听。”
白清莲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我明天约小顾来家里,跟她谈谈。”
李树琼看着她。
“你想好了?”
白清莲点点头。
“想好了。”
她顿了顿。
“不管结果怎么样,总要把话说清楚。”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你跟她谈。”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谢谢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谢什么?”
白清莲说:“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