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李树琼放下那张纸。
“你想说,她是那边的?”
白清萍摇摇头。
“不像。”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中共那边,禁止用美人计。这是他们的纪律。从延安时期就定下的规矩。我待了七年,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延安时期的纪律,确实如此。地下工作者可以潜伏,可以伪装,但不能用色相作为手段。这是组织的底线。
白清萍说:“所以她不是中共方面的。”
她顿了顿。
“但也不是国民党的。那怕是党通局派去的,刘文斌自己也会知道,不需要我查。”
李树琼说:“那她是什么人?”
白清萍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六)
沉默了很久。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想起来是在船舱里,又按灭了。
白清萍说:“你抽吧。我不介意。”
李树琼摇摇头。
“算了。”
他把烟放回去。
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萍说:“我本来不想管。”
她顿了顿。
“我是北平站的副站长,上海站的事,不归我管。就算以后调到上海,也是训练学校的人,跟上海站关系不大。她爱干什么干什么,跟我没关系。”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但她接近清莲。”
她的声音冷下来。
“清莲是我妹妹。”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她怀着孩子,什么都不懂。万一那个女人有什么目的,对清莲下手……”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说:“所以你想查?”
白清萍点点头。
“等我们都调到上海。你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我在训练学校。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七)
又沉默了。
船身晃了一下,窗外传来汽笛声,很远,很轻。
白清萍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李树琼也躺下来。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
“树琼。”
“嗯?”
“回到北平,我们还能待几天?”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答:最多七天。办完交接就走。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明白了。
她问的不是时间。
她问的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平日的警觉,而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
他说:“清萍……”
白清萍打断他。
“你不用回答。”
她闭上眼睛。
“我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到北平,是最后的相处日子。
等回了上海,她就要把他交给清莲了。
然后他们就是陌生人。
再也不能这样躺着。
再也不能这样说话。
再也不能这样——
什么都结束了。
(八)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睁开眼。
但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
她说:“睡吧。”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就那么让他握着。
船继续往前开。
海浪拍打着船身。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么躺着,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一夜,没有人能睡着。